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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马日记
我的出马日记
浮木 著
悬疑推理
类型
2024-09-09
上架
1001994
完本(字)
第680章 680
我的出马日记
浮木
2024-09-09 00:00
第149章#第403章安睡录
赵建国那边的线,八天穿透。“姜姥姥,真名姜凤云,七十一,本市人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说出来最扎心。纺织厂托儿所的老所长,带孩子带了三十八年,厂里两代人都是她手里看大的。孩子夜哭,她抱起来拍一拍、捂一捂肚子,十回能哄住九回,厂里人叫她‘姜一抱’。托儿所撤了以后,她在小区里帮着看孩子,收点辛苦钱,街坊都服她。”“转机呢?”“一个年轻媳妇求她:‘姜姨,我们孩子夜哭一个多月了,您给看看是不是冲着啥了。’她顺嘴说了句:‘兴许是掉魂了。’叫了一回魂,那孩子赶巧出完一颗牙,不哭了。人家送来一千六,还有一篮子鸡蛋。她在笔录里自己写的:我抱了三十八年孩子,一宿一宿地抱,人家给我两袋鸡蛋;一个‘掉魂’,一千六。我懂孩子,可懂孩子不值钱,懂当妈的熬不动了,才值钱。”
老赵调出一份起获的手册,二十二页,《安睡录》,姜凤云口述,她外孙女整理。他挑了几条念。“第五条:‘当妈的买的不是孩子不哭,是“有法子了”。这三个字,一进门就给。’”“第七条。这条你们记住:‘别问孩子,问妈。孩子哭是自然的,妈熬不动才是生意。’”屋里静了几秒。“第十一条:‘哭与不哭是咱的信儿。不哭了,是魂叫回来了;又哭了,是又掉了,再叫一回。好赖都是加钱的由头。’”“第十五条:‘头一胎的标“实”,月子里落病、家里没人搭手的,优先。别撺掇人家不上医院,话里带一句“大夫也就说都好”就够了。’”“数据侧。”老赵又调一张表,“两年,‘看魂’‘叫魂’‘收惊’客户三百一十余户,全是婴儿幼儿的妈。涉案流水,六百二十余万。价目:看魂八百,叫魂一千六,安神包六百六,符水三百三,最上头‘锁魂灯’三万三,已有十一家。还有一样,最得提防——有七户,孩子是病着的。有一个八个月的女婴,肠套叠,家里叫她一句‘掉魂’拖着,拖了两天半才上医院。孩子保住了,切了一截肠子。这一户,单独立了档。”
黑龙那头踩了点。安睡堂在江北一处居民楼的一楼,外间看着就是个住家。“吴爷。”黑龙回来说,“‘睡簿’一册:谁家孩子几个月、夜哭几天、当妈的什么状况、家里谁能搭手,一人一页,页脚标着‘头胎,实’‘产后抑郁,好带’‘婆婆管事,缓’。我试了两回:同一个六个月男婴的夜哭,头一回我报‘家里三套房’,姜凤云沉吟半天,说这个魂掉得重,得锁魂,三万三;五天后我兄弟去,报‘两口子租房’,姜凤云说先看魂,八百,心诚则灵。两段录像,我对着放的。还有那个安神包,吴爷,红布五毛,朱砂一撮,成本不到两块,她卖六百六。吴爷,最不是滋味的在这儿——她哄孩子那一下,是真管用。她抱起来那一拍,我们偷偷录像里看着,孩子真不哭了。可她拍完了,一转身,跟当妈的说:魂叫回来了,八百。那一拍是真的,那一句话是假的,这才是最黑的地方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《安睡录》第十五条的翻拍件拿回去给太爷看。老爷子就着灯看了很久,看着“大夫也就说都好”那一行,手指头在炕沿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“收着。开庭那天,我要让她自己念。”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,托儿所那双手,抱的是活蹦乱跳等爸妈来接的孩子,抱一天,得还给人家一个囫囵个儿。她如今把这双手调了个头,孩子一哭,她说魂掉了。当妈的眼里就只剩下魂了,看不见孩子撒尿黄不黄、肚子胀不胀。一抱,收一回钱,末了把当妈的眼也抱花了。”
第150章#第404章叫魂
取证两头并进。许南星的人设是老赵定的:三十一,头一胎,女儿五个月夜哭。她抱着个录音的娃娃进的安睡堂,姜凤云没接孩子。回来复盘,她在本子上原样记了一段:“吴叔,她不摸孩子,不问吃奶、大便、白天觉睡几个钟头。她先问我:是不是月子里就你一个人熬?是不是孩子一哭,你先掉眼泪?我说是。她说,熬成这样了,难怪你带不动。吴叔,我当时脸上挂不住,心里还想:她真看出来了。后来我明白,头一胎当妈的,十个里九个这样。她第二句问的是:你婆婆帮你不?吴叔,我备的话,儿保手册、疫苗本、大夫的电话,一句没用上。她不看孩子。她看的是我这个当妈的,熬到第几天了。”
线下的那头,常四海出手。老四扮的是个双职工的爸爸,孩子要上“锁魂灯”。姜凤云亲自接待,说了一段话,老四连录音带录屏,一秒不落:“小伙子,灯不是给你点的,是给你孩子那点魂拴个桩。三岁前的魂,跟纸似的,风一过就掀。你现在不上灯,将来孩子上学坐不住、夜惊、尿床,你后悔都找不着庙门。小伙子,你就当,这是你当爹的,头一回给孩子挡风。这个钱,不是给我的,是给孩子魂上上的桩。”
老四回来跟太爷说:“这段话最阴的地方,是她把往后可能发生的一切都算进去了。坐不住、夜惊、尿床,孩子长大哪个没个一两样?到那时候,都是她没上灯的错。”
黑龙那头,把对照录像、睡簿页脚、安神包的成本单、肠套叠女婴那户的病历,一并入了卷。最要紧的证据,是两个人凑的。一份是苗新蕊的:两年全部转账、四回叫魂的收据、锁魂灯的欠条,最硬的一段,是姜凤云上门“叫魂”时说的:“妹子,魂叫回来一半,还有一半野着,这灯,得赶紧上,过了百天就锁不牢了。”——同一时间,孩子六个月,儿保大夫的原话记录在册:发育正常,夜哭为常见现象,排查胀气,月月复访。
另一份,是苗新蕊她妈自己站出来的。她五十四,原是纺织厂的挡车工,跟姜凤云是四十年的老工友。她把女儿转账的记录、欠条,还有一段她去安睡堂的录音全交了。她交的时候说了一段话,转述给太爷听的时候,屋里没人插话。
“我跟她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年,我们那茬孩子,一半是她托儿所里看大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录音问她:老姜,新蕊家孩子是不是掉魂了?她跟我也说这套。四十年的老姐妹,她跟我,也说这套。吴警官,我回家想了一宿:她那双手是真会抱孩子的。可她如今抱一下,算一下钱。她不是把孩子魂叫回来了,她是把我们当妈的魂,吓散了。”
老赵把肠套叠女婴的病历、对照录像和睡簿并排钉在案情板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:“证据齐了。收网的日子,挑他人最齐的时候,六月一日。姜凤云年年六一办‘百儿会’,她带过的、看过的、新收的孩子家长都到,现场看魂、上灯、收礼,去年一场两百多家。”
第151章#第405章百儿会
六月一日,晴,热。安睡堂的小院里拉了彩绳,挂着一排小衣服,两百多号人,多是年轻爸妈,怀里抱着、推车里坐着,孩子哭成一片,反倒是大人,一个个眼神发直。姜凤云藏青褂子,手上还带着当年托儿所的白套袖,挨个“摸魂”,手往孩子囟门上虚虚一搭,念一声“魂在”,应一声“谢姥姥”。摸到一百多家,民警从院门、楼道同时进来了。她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看四周,没挣扎,说了她被捕期间的第一句话:“别惊着孩子。”带队的民警愣了一下,放轻了脚步,然后看了一眼满院的孩子,说:“孩子哭,天经地义。都回去,孩子该上医院上医院,该打疫苗打疫苗,当妈的该睡觉睡觉。有病着的那几户,专案组对接了儿童医院,号都给约上了。收据收好,专案组一家一家核。”
同一个时间,安睡堂、姜凤云的住处、她外孙女那处记账点,三路先后到案。当天清点:涉案资金冻结追缴六百二十余万;起获安神包两箱、符水具一箱、《安睡录》一册、睡簿一册;客户三百一十余户,逐一到人;肠套叠女婴等病着的孩子,逐户建档随访;十一盏“锁魂灯”,当场拆除。
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。姜凤云不慌,号服穿得整齐,坐姿还是托儿所长椅上的坐姿,背挺得直。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她就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锁魂。魂我没见过,锁没锁住,孩子也不会说。我卖的是‘有法子了’。您知道一个当妈的,月子里一个人熬,孩子夜里哭,哭到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圈,走到天亮,她走路都不敢出声,怕吵醒婆婆,她想什么吗?她想的是:我是不是不配当妈。这话跟婆婆说不得,说了婆婆说她娇气;跟丈夫说不得,丈夫第二天要上班。她说给我听。我说:不是你不会当妈,是孩子魂嫩,掉了,我叫得回来。她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哭了。一句话,八百。往后叫魂,是他们自己要叫的。您觉得贵吗?”
审讯员把三样东西推过去。一样,是肠套叠女婴的病历和拖延的时间线。一样,是“同一个孩子、两个价”的对照录像。一样,是《安睡录》第十五条。
姜凤云看第一样的时候,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看第十五条的时候,手停了。
“上医院这个……我们托儿所当年也有规矩,孩子不舒服,先告知家长送医院,我们从来不拦。是他们自己来问我的时候,问我大夫的话灵不灵。大夫就说孩子都好、大点就好了,可当妈的熬不动啊,她就想要个更快的说法,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?那是把一个当妈的往绝路上送,”
审讯员翻开手册,念:“第十五条:‘头一胎的标“实”,月子里落病、家里没人搭手的,优先。别撺掇人家不上医院,话里带一句“大夫也就说都好”就够了。’”念完,问:“那个肠套叠的女婴,八个月,拖了两天半,切了一截肠子。她妈那页的页脚,你批的是‘实’。这个‘实’字,是实心眼的实。你抱着人家孩子拍着哄的时候,那截肠子,正在孩子肚子里一寸一寸往里套。这个‘实’字,你批的时候,手抖没抖?”
姜凤云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。第一次,沉默超过了十秒。
第152章#第406章一双手
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她。是姜凤云自己托话求见的,说想见见道外的胡三太爷。会见室里,她坐下先欠了欠身:“先生。我带了三十八年孩子,厂里两代人,一半打我手里过。”
“我问你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坐下,“你带孩子那些年,记到今天的一回,是哪一回?”
姜凤云低着头,很久。“……八几年,一对双职工,孩子周岁,两口子单位都走不开,孩子在托儿所发烧,是他们单位人捎话来的。我下了班,把孩子裹我怀里,揣了一路,走了四十分钟送到职工医院。孩子在怀里烧得滚烫,一路上就攥着我一个套袖。大夫说幸亏送得早。孩子妈赶到医院,腿都软了,给我跪下,我搀住了。她说:姜姨,我把孩子交给你,比你亲妈还放心。先生,那个套袖,我洗了又洗,后来磨破了,我没舍得扔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后来,托儿所撤了,年轻的妈都刷手机带娃,没人搭把手了。头一回说‘掉魂’,收一千六,我在那一千六里头,给了自己一个说法:这是我抱孩子的辛苦钱。抱来抱去,孩子就成了我算账的砝码了。”
“你分不清,我替你分。”太爷说,“那个套袖是真的,那句‘比你亲妈还放心’也是真的,那是一个带孩子的人一辈子的德,叫把孩子囫囵个儿还给人家。可你如今,把当妈的熬红了的眼,当成了生意。姜凤云,你不是带孩子的,你是吓孩子的。当年你揣着发烧的孩子走四十分钟,是怕耽误;你如今叫人家拖着肠套叠等叫魂,你比谁都清楚,孩子哭是身上有话,不是魂上有人。”
姜凤云的头低下去,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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