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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马日记
我的出马日记
浮木 著
悬疑推理
类型
2024-09-09
上架
1001994
完本(字)
第679章 679
我的出马日记
浮木
2024-09-09 00:00
“我问你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坐下,“你管账那些年,记到今天的一笔,是哪一笔?”
康永年低着头,很久。“……零几年,山洪冲了庙后的村子,方丈开仓,叫我当场记施粥的账。一个老太太,来领粥,从怀里掏出三块五毛钱,说给庙里添香火。方丈叫我把钱收下,回她三斤米。我记账记到她那一笔,手停了。三块五,我记了两遍。方丈说:会计,账上的钱没有小数,人心上的钱,更没有。先生,那三块五,我记到今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后来,方丈走了,新班子管了账。我头一回收钱说‘你欠着’,两万,我在那两万里头,给了自己一个说法:这是替人问阴间跑腿的钱。问来问去,阴间就成了我家的库房了。”
“你分不清,我替你分。”太爷说,“那三块五是真的,那三斤米也是真的,那是一个管账人一辈子的德,叫一分一厘都过得了夜。可你如今,把人家的病记成了债。康永年,你不是管账的,你是放账的。当年你收老太太三块五,回她三斤米,两不亏欠;你如今叫人拿药钱填你那个‘库’,填到人家病人夜里咬着被头不敢出声。病是病,债是债,这个理,你管了二十年账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康永年的头低下去,很低。
“我给你留一句。”太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你在里头,伙计们跟家里寄钱、算账,你帮着拨拨拉拉,算清楚,不收钱。手艺是好的,你那笔账,二十年没错过。哪天外头有一个陪床的,药按时吃着,账心里有数了,托人给你捎句话,你就当,那三块五,你又记对了一回。”
宣判是来年四月。康永年,诈骗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判决书里,“利用病人家属的惶恐与偿还心理长期实施诈骗,组织发展下线层层敛财,并放任多名病人中断规范治疗致病情加重”,列为从重情节。徒弟九人,刑期一年八个月至五年不等。福寿阁取缔,九处小堂口由属地一一清理。放贷、卖药牵扯的下游,另案处理。
退赔是周晓雅带的队,四百八十余户,一页一页过。停药两位病人的医疗费优先,专案组对接医院和医保,逐笔核销;关德海动的药钱,优先清退。关德海的退赔款到账那天,他把那沓债牒和剩下的半袋元宝交给了小唐,专案组发还的。说明牌上的话,他自己定的:
“这债牒,三千三一张,说是阴间记的账。我如今明白了,我这些年欠的账就一笔:媳妇疼的时候,我没在她跟前,我在江北烧纸。她的药换回进口的了,主任大夫说,指标稳着呢。谁再说你的病是欠来的,你先问他一句:阴间的库房,他进去过没有?钥匙呢?拿来看看。”
他自己,如今在收废品的三轮车斗上挂了个小牌:代收废纸、旧衣,随叫随到,顺带替行动不便的老病号捎药。药钱他垫,人家回头给,他从不多要,账记在一个小学生田字格本上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太爷翻开《新执杖人录》,添了一笔:道外,关德海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捎药。
我说:“太爷,他捎的是药?”
“他捎的是个底。”太爷合上本子,“病人家属,最怕的就是药断了没人管。他那一车,比八万八的消本命库,稳当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,太爷让我搬梯子,把老规矩揭下来,添了第三十六条,重新裱好,端端正正贴回去:
“三十六、仙家不记账。病是病,债是债,天上看不见病,地下记不着钱。凡说病灾是阴债、拿法事纸牒替人还债敛钱的,不是解债,是放债;叫人拿药钱填库、撺掇停药的,罪加一等。不归仙家管,归王法管。”
贴完,太爷站在梯子底下看了半天:“小凡,这一条,是关德海那个田字格本、周桂芝咬的那一被头,一戥一戥喂出来的。你记牢了。”
正月底,林小满的样刊到了。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一个字:《账》。不对,上一期用过了,这一期的标题是一个字:《还》。
第一格,深夜,医院走廊,男人坐在长椅上算账,算盘记在心里,手里攥着一沓债牒;第二格,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把债牒收走,递给他一个田字格本一支笔,指指病房的门;第三格,病房里,男人削苹果,女人靠着床头吃药,两个人都低着头,又都笑了;第四格,院里,三轮车装着旧衣废纸,车斗上小牌晃着,药袋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。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这一期她画了六遍。
“她说,债这个东西,在田字格上,一页一页能清;病这个东西,在大夫那儿,一片一片能稳。这两样,都不在阴间。”
(本卷完)
第148章#第402章一声夜哭
谷雨刚过,堂口的柳絮往里飘。这一天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九,怀里抱着个婴儿,婴儿睡得正沉,小脸白白的。她坐下先用手护了护孩子的头。
“胡先生,我先说清楚,我不是拿孩子瞎折腾的人。孩子满月查过,大夫说都好。”她先开的口,声音是熬夜熬哑的,“我就想问一句实底:他夜里这么哭,真是‘掉魂’了、叫东西吓着了吗?要是真吓着,我认,我再叫。要不是,”她从包里掏出一沓收据,最底下压着一个红布缝的小包。“要不是,我这四万六千八,是买了个啥了?我产假休完了,我跟我妈借的钱。”
她叫苗新蕊,孩子六个月,从四个月起夜哭,一哭两个钟头,怎么哄都不行。她妈白天看孩子,她夜里看,两个人都熬垮了。小区群里有人说:江北安睡堂,姜姥姥,原是厂托儿所的所长,带过一辈子孩子,专治“小儿夜惊”。
“姜姥姥看了一眼就说:孩子魂儿嫩,叫动静冲了,掉了一魂。”苗新蕊说,“我一听‘掉魂’,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当妈的最听不得这个。”
之后的账,她一笔一笔报。看魂,八百一回,看了三回。叫魂,一千六一回,叫了四回。红布“安神包”,六百六一个,孩子枕着。“收惊符水”,三百三一回,月月请。最上头“锁魂灯”三万三,姜姥姥说孩子魂再掉就得锁,她借了一万上的。前后四万六千八。孩子的夜哭,一声没少。
最扎心的在上礼拜。“我婆婆从老家来看孩子,看见灯,看见了收据,跟我吵起来了,说我装神弄鬼糟践钱。我婆婆说:孩子夜哭要补钙要查肚子,你上医院去!我说医院查了都好。我婆婆抱着孩子,指着我鼻子说:你这不是给孩子叫魂,你是给你自己叫。胡先生,我夜里抱着孩子哭的时候,我自己都分不清,我是心疼他,还是我怕。我怕夜里他一哭,我就想,又掉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太爷把那个红布包拿起来,拆开,里头是朱砂、一撮香灰、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,轻轻包回去,放回她手里。“老妹子,我先给你交个底。”老爷子开了口,“六个月的孩子,夜里哭,多半是肚子胀、出牙床痒、白天觉多了、奶不够了,一样一样排查,找儿保的大夫,不丢人。孩子一没病二没魂掉,他哭,是他这个月龄就会夜里哭。当妈的怕孩子有事,这个怕没有错。可有人拿你这个怕开当铺。剩下的事,这个院里的人,跟你一块儿办。”
苗新蕊走后,太爷在炕梢坐了半天,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前头那些案子,骗的是愧疚、怕、盼、想念、踏实、舍不得、急、羞、比、怕拖累、憋屈、悔、孤、生、根、望、散、身后、家、翻本、缘、债。这一位,骗的是‘疼’。天底下的当妈的,孩子一哭,心就揪。她不骗孩子的爹妈不心疼的,专挑头一胎的、月子里落下熬的、家里没人搭手的。孩子越哭,她越信;越信,钱越收。还有一样,你记着,得往下查:她手上是不是真有点手艺。真会哄孩子的手艺,是最难缠的幌子。她要是拿这个手艺撺掇人家不带孩子上医院,那就不只是骗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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