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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马日记
我的出马日记
浮木 著
悬疑推理
类型
2024-09-09
上架
1001994
完本(字)
第678章 678
我的出马日记
浮木
2024-09-09 00:00
之后的账,他一笔一笔报。查债,一千二一回,查了两回,说媳妇欠的是“本命库”四万八。还债法事,两万一回,做了三回。“填库”的黄元宝,一千八一箱,买了四箱。“债牒”,三千三一张,烧一回换一张。往后月月“利钱”香火八百。最上头“消本命库”八万八,康居士劝了两回,他实在拿不出了,没上。前后十一万八千六,媳妇的药,从进口的换成了便宜的。
最扎心的在上个月。“我媳妇自己觉出来了。她跟我说:他爸,我死不了,我这些年吃药没断过,可我看着你一车一车纸往江北拉,我心里比病还难受。胡先生,我的媳妇,她不敢病了,她说她病一回,我就得烧一回元宝。她夜里疼,咬着被头不出声,就怕我听了心疼,又去还债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太爷把那张债牒拿起来,看了看,纸是批发市场的纸,印是打印店的印,轻轻放回他手里。“老哥,我先给你交个底。”老爷子开了口,“你媳妇的病,是病,不是账。病找大夫,账找账本,这两样,天上地下不相干。地府要真记账,记的是你三年没让媳妇断过一回药,记的是你天不亮就出车,这一笔一笔,是功德,不是债。剩下的事,这个院里的人,跟你一块儿办。”
关德海走后,太爷在炕梢坐了半天,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前头那些案子,骗的是愧疚、怕、盼、想念、踏实、舍不得、急、羞、比、怕拖累、憋屈、悔、孤、生、根、望、散、身后、家、翻本、缘。这一位,骗的是‘债’。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就是欠,欠钱的、欠情的、欠命的。把病说成债,把灾说成债,人就不敢好了,好一回,是还利索了;坏一回,是又欠上了。这个套,比哪一套都深,因为它把人往死里拴。还有一样,你记着,得往下查:他不是单干。他收‘居士’,教徒弟查债还债,他抽大头。这套东西,是成窝的。”
第144章#第398章受生录
赵建国那边的线,九天穿透。“康居士,真名康永年,六十三,本市人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说出来最扎心。他原是南边一座山庙的会计,居士身份,管了二十来年功德箱和账目。庙里老方丈在世的时候,他就管写缘簿,一笔一笔,从来不敢错。方丈走了,新班子进了账目改革,他六十一,没他的位置了,回了本市,在南边郊区开了间福寿阁,本是代写疏文、抄经的营生。”“转机呢?”“一个老香客求他:‘康会计,我家那口子病了三年,您在庙里见得多,您给看看,是不是冲着啥了。’他顺嘴说了句:‘怕是欠了受生债。’人家做了一场法事,两万,赶巧那阵子病人换了药,见轻了,本来就该见轻的。人家送来一面锦旗:债解病除。他在笔录里自己写的:我管了二十年功德箱,一分钱进出我都得记两遍;一句‘你欠着’,两万。我懂账,可懂账不值钱,懂‘怕欠’才值钱。”
老赵调出一份起获的手册,二十九页,《受生录》,康永年手笔。他挑了几条念。“第五条:‘病人买的不是药,是“这病有名目”。苦一有名目,人就认了。’”“第七条。这条你们记住:‘别劝病人,劝家属。病在病人身上,怕在家属心里。谁怕,跟谁谈。’”屋里静了几秒。“第十一条:‘病势的起落是咱的信儿。见轻,是债还得灵;见重,是前头的债没还利索,再还一回。好赖都是加钱的由头。’”“第十五条:‘病人家底厚薄,先问药价。吃进口药的标“厚”,吃便宜药的标“紧”,紧的做小额的,月月的香火不能断。’”“数据侧。”老赵又调一张表,“三年,‘查债’‘还债’‘填库’客户四百八十余户,大半是病人家属。涉案流水,一千四百五十余万。价目:查债一千二,还债两万,债牒三千三,黄元宝一千八一箱,月供八百,最上头‘消本命库’八万八,已有四家。还有一样最黑的——他收了九个‘居士徒弟’,一人一处小堂口,替他查债还债,他抽六成。有两位病人,家里叫他们撺掇着停了药,钱省下来还债。其中一位,去年冬天走的。”
黑龙那头踩了点。福寿阁前屋代写疏文,后屋一间账房。“吴爷。”黑龙回来说,“‘债簿’一册:谁家谁病、病几年、吃什么药、家里还能动多少,一人一页,页脚标着‘进口药,可上加’‘病沉,急’‘家里有房,压得住’。我试了两回:同一张诊断书,头一回我报‘家里拆迁三套房’,康永年沉吟半天,说这个债大,本命库压着命,得上消库,八万八;五天后我兄弟去,报‘蹬三轮的’,康永年说心诚则灵,先烧一箱元宝,一千八,月供不能断。两段录像,我对着放的。还有那债牒,吴爷,打印店一张一块五,他卖三千三。他念的债数,吴爷,全看人家手里能掏多少。他掂的不是阴间的账,是人家药盒里剩几片药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《受生录》第十一条的翻拍件拿回去给太爷看。老爷子就着灯看了很久,看着“好赖都是加钱的由头”那一行,手指头在炕沿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“收着。开庭那天,我要让他自己念。”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,庙里管账的那双手,功德箱里的钱,多一分都要查夜,所以他一辈子不敢错一笔。他如今把账本调了个头,人家病人吃药,他给记账,记的是阴间的账,收的是活人的钱。查一回,收一回,末了叫人觉得,病不敢好。”
第145章#第399章查债
取证两头并进。许南星的人设是老赵定的:四十六,丈夫糖尿病五年。她带着诊断书进的福寿阁,康永年没看。回来复盘,她在本子上原样记了一段:“吴叔,他不翻诊断书,不问吃的什么药、打的什么针。他先问我:是不是这五年,你夜夜算账,算来算去算不平?是不是你想过,这病要把家拖空了?我说是。他说,算不平就对了,平不了,是有阴债。吴叔,我后脊梁当场就凉了。然后他第二句问的是:您家房子,是自己的还是租的?吴叔,我备的话,内分泌的大夫、胰岛素的名字、医保报销的比例,一句没用上。他不看病。他掂的是我这个当家属的,把家底掏空之前,还剩多少。”
线下的那头,常四海出手。老四扮的是个开货栈的,媳妇心脏搭了支架,求“消本命库”。康永年亲自接待,说了一段话,老四连录音带录屏,一秒不落:“老弟,支架是搭在血管上的,债是记在库里的,两码事。你媳妇这个病,医院治的是标,债才是本。消了本命库,药是辅助,不消,你搭多少支架,都是替阴间搭的。老弟,你就当,这是你当丈夫的,替媳妇把前世的账,一笔还清。这个钱,不是给我的,是给你媳妇赎身的。”
老四回来跟太爷说:“这段话最狠的地方,是他把医院治的叫‘标’。我媳妇吃的每一片药,都成了白吃的。他不拦人治病,他叫人治病治得心里发虚。”
黑龙那头,把对照录像、债簿页脚、债牒的打印店取件单、九个徒弟的抽成记录,一并入了卷。最要紧的证据,是两个人凑的。一份是关德海的:两年全部转账、七张债牒、四箱元宝的收据、月供的流水,最硬的一段,是康永年上门“查债”时说的:“老哥,债还不到一半。你媳妇的病要是见重,就是阴间催得紧,到那时候,就不是两万的法事了。”——同一时间,周桂芝的肾指标,是主任大夫调药调稳的,病历上白纸黑字。
另一份,是九个徒弟里最末一个自己站出来的。她叫白桂香,四十四,原是社区门口卖寿衣的,被康永年收作“居士”,两年里替他查了一百三十多户。她把抽成的转账、话术的记录页全交了。她交的时候说了一段话,转述给太爷听的时候,屋里没人插话。
“我婆婆走的那年,我信过一回,还了两万的债。”白桂香说,“后来康永年收我当徒弟,教我头一句话:进门别问病,问账。吴警官,我查过一个女人,她男人肝上长东西,她把给孩子留的学费拿出来填库。她跟我说:大姐,我不怕他走,我怕他走得没还利索。我那天晚上回家,把我婆婆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宿。我替他查的不是债,我是把人家药罐边上,又搁了一口锅。”
老赵把停药那位病人的病历、对照录像和抽成记录并排钉在案情板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:“证据齐了。收网的日子,挑他人最齐的时候,十月初一。康永年年年寒衣节在福寿阁办‘填库法会’,病人家属给先人送寒衣、给病人还债,全到,现场查债、填库、换债牒,去年一场四百多家。”
第146章#第400章寒衣节
十月初一,阴,风冷。福寿阁的院里长案一字排开,四百多号人,一人手里一沓债牒、一袋黄元宝,不少人是从医院直接来的,拎着保温桶,眼睛是陪床陪出来的那种红。康永年青布棉袍,执一杆小戥子,挨个“称债”,戥子往黄单上一搭,念一声“库平”,应一声“谢居士”。称到一百多家,民警从前门、后巷同时进来了。他的戥子停在半空。他看看四周,没挣扎,说了他被捕期间的第一句话:“债还没称完。没称债的,寒衣送不到库上。”
带队的民警看了一眼满院的元宝,说:“寒衣自己烧,坟头自己上。都回去,该陪床陪床,该复查复查。病人的账,在医院的大夫那儿,不在黄单上。停了药的,专案组联系了医院,各位的号,都给约上了。债牒收了,收据收好,专案组一家一家核。”
同一个时间,福寿阁、康永年的住宅、账房、九处小堂口,十三路先后到案。当天清点:涉案资金冻结追缴一千四百五十余万;起获债牒三箱、黄元宝两车、《受生录》一册、债簿一册;客户四百八十余户,逐一到人;停药的两位病人家属,当天对接医院重新建档;九名徒弟的抽成,逐笔登记。
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。康永年不慌,号服穿得板正,坐姿还是柜台后的坐姿。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他就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通阴间。库我没见过,债主我也递不上话,我给庙里管了二十年账,阴间要真有账,也轮不到我管。我卖的是‘有名目’。您知道一个家属,陪床三年,夜里在走廊长椅上算账,越算越糊涂,他想什么吗?他想的是:这个病,到底要把我们家拖成啥样。这话跟病人说不得,说了病人不想活了;跟孩子说不得,说了孩子背上了。他说给我听。我说:不是病拖你们,是债压你们,债还清了,病就让路。他当场就哭了。一句话起头,往后还债,是他们自己要还的。您觉得贵吗?”
审讯员把三样东西推过去。一样,是那位停药去世的病人的病历和时间线。一样,是“同一张诊断书、两个价”的对照录像。一样,是《受生录》第十一条。康永年看第一样的时候,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看第十一条的时候,手停了。
“病势这个……是他们自己回回来报的。轻了,来还愿;重了,哭着进门。我总得给个说法。总不能说,这病就这样了吧?那是把人家最后一点劲泄了,”
审讯员翻开手册,念:“第十一条:‘病势的起落是咱的信儿。见轻,是债还得灵;见重,是前头的债没还利索,再还一回。好赖都是加钱的由头。’”念完,问:“关德海,蹬三轮收废品的,媳妇肾病三年。你给他查了两回债,做了三回法事,卖了四箱元宝,月供收了二十个月。他媳妇夜里疼,咬着被头不敢出声,怕他听了去还债。这个‘债’字,你写进债牒的时候,掂过没掂过,他家药盒里剩几片药?”
康永年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。第一次,沉默超过了十秒。
第147章#第401章一杆戥子
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他。是康永年自己托话求见的,说想见见道外的胡三太爷。会见室里,他坐下先欠了欠身:“先生。我管了二十年功德箱,账面上一分钱没错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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