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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马日记
我的出马日记
浮木 著
悬疑推理
类型
2024-09-09
上架
1001994
完本(字)
第671章 671
我的出马日记
浮木
2024-09-09 00:00
老榆树顶着雪粒,长椅上垫着姜桂芝缝的坐垫,椅背上那四个烙字落了点雪,我用袖子拂了拂,安安稳稳:坐这儿说。墙根摞着侯建军的小板凳,榫头严丝合缝。堂口柜里,一方黄铜药碾,一盏于老的方子抄本,一双男式皮鞋,一卷黄绸堂单,一块没有名字的小木牌,一盒没拆封的朱砂,一只没点眼的纸替身,一张背面发白的财库黄单,一盏没通电的续缘灯,一张写着“三克”的黄纸克单,一对铰断了绳的小布人,半包没喝完的汤药,一块蒙着红布角的黄绸堂单,一枝描金的文昌笔,如今又添了一张烫金的福位卡、一把锁眼封死的小铜锁,静静收着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道外。雪粒下得不紧不慢,江封得严严实实,冰底下的水还在走。江边滩上,开春的水还早,冰面上有人凿了洞钓鱼,一坐一下午,不急。义塾的窗户里亮着灯,晚课的广播咿咿呀呀,是修好的那台收音机;热线值班室的灯也亮着,今晚是白慧和佟雪的班,一个接深夜的电话,一个接“想回来”的电话;早市口,尹淑珍的大字报卷好了,用绳捆着,明早四点,跟齐凤霞的摊子一块儿支起来;水产摊的冷柜嗡嗡地响,新账本压在秤杆底下,写得密密麻麻。街角那家小馆子还没打烊,玻璃上蒙着白汽,最后一桌客人,是两个老哥,就着一碟花生米,一个按着计算器,一个摆手说零头抹了、下回我请。账清了,酒是热的。
这个人间,没有买下来的身后,也没有锁出来的财。老,得一年一年地过;账,得一笔一笔地清,情分得一顿一顿地续,都急不得,也都停不得。可也不要紧。只要还有老人攥着存折怕给孩子添麻烦,就有人说:孩子盼的就是给你花,回家,让孩子尽个孝。只要还有人为要不回的账憋屈,就有人说:带上借条,上法院,我陪你走一趟。吃了就好。天大的事,慢慢唠。(本卷完)
第120章
第123章#第356章一沓路引出了正月,江上的冰开始发乌,堂口的炉子还烧着。这一天进来的是两口子。女人五十七,副食商场的蓝棉袄洗得发白;男人跟在后头,出租车司机的鸭舌帽没摘,进屋搓了半天手上的凉气。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,长椅只坐了半边。太爷给倒了热水。女人捧着,喝了一口,又一口,男人的那杯一直焐在手里没动。“胡先生,我先说清楚,我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,我儿子活着的时候,最烦我信这些。”女人先开的口,声音不大,“我就想问一句实底:我儿子走了以后,真给我托过梦吗?要真托过,我认,他说啥我办啥。要没有,”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沓黄纸,纸角都卷了,上头朱笔写着字。“要没有,我这十九万七,是买了啥了?”她叫宋桂芹,副食商场退休;丈夫陈广顺,开出租的。儿子陈小舟,走的时候二十六,快递员。三年前一个雨夜,下夜班路上,电动车钻进了货车的死角。“出事那天晚上,他给我来电话,说雨大,想吃妈包的饺子。”宋桂芹的声音抖了,“我嫌雨大,我说买现成的去,别折腾。就这一句。他嗯了一声,挂了。四十分钟以后,他爸的电话就进来了。”打那以后,她夜里睡不实,总梦见儿子,梦里雨大,孩子穿着单薄的工作服。头两年清明,一个老姐妹给她递了话:江北清尘堂,度师父,专管“亡人不安”。“那先生五十来岁,戴一副白手套,说话慢,屋里供一盏长明灯。”宋桂芹说,“他听我说完那个梦,就叹了一口气,说:大妹子,孩子走得急,衣裳单薄,路引没开,进不了自家门,在外头淋着呢。”之后的账,她是一笔一笔报的。捎话,八百一句,捎了十四回。开“路引”,六千六一张,开了两张。还阴债,三万三一档,分平债、冤债、宿债,她还了三档。烧纸屋,两万八一座,烧了两座,说是雨里冷。解冤结法事,八千八一回,做了两回,说是那晚那句话,结了疙瘩。前后十九万七,她的积蓄、她丈夫跑夜班的钱。“最揪心的是上个月。”她说,“先生说孩子在那边没个着落,飘着,要上‘金身渡’,十六万八。我把我那房证都翻出来了。我丈夫拦了我,说跑三年夜班攒的钱填进去,他没言语过一回,可这回他说,桂芹,咱去道外,先问问胡先生。”她把那沓“路引”往桌上一放,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胡先生,我就想问一句实底。我儿子,真在那边等我的钱吗?要真等,我卖房我也给。就怕,就怕他根本没托过梦,是我自己,一句一句,把梦买出来的。”屋里没人说话。太爷把那沓黄纸拿起来,就着灯看了看,朱笔的字,写得又快又熟,轻轻放回她手里。“老妹子,我先给你交个底。”老爷子开了口,“人走了,账就清了。他活着的时候没管你要过一分钱,加班费都是往家拿的——走了,倒跟你要十六万八,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孩子。你梦见他衣裳单薄,不是他托的,是你心里那句话,三年了没处搁,夜里自己走出来的。剩下的事,这个院里的人,跟你一块儿办。”宋桂芹的眼泪下来了:“那我这三年烧的纸,”“钱的事,有王法管。”太爷说,“孩子的事,我给你句实底:他要是真在那边,他看见的,不是你烧了几座纸屋,是你和你丈夫这三年,饭都吃不好。你要真想给他捎句话,不用花钱,明天,摆上他的碗筷,包一顿饺子,跟你丈夫一块儿吃。他要是看着,他乐意。”两口子走后,太爷在炕梢坐了半天,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前头那些案子,骗的是愧疚、怕、盼、想念、踏实、舍不得、急、羞、比、怕拖累、憋屈。这一位,骗的是‘悔’。悔这个东西,最沉,是往回看的心。人一辈子,总有一件对不住走了的人的事,一提就掉泪。他专捡掉泪的下手,把人家心里那根刺,拔出来,镀上金,再插回去,回回收费。还有一样,你记着,得往下查:他那个‘捎话’,捎的全是活人爱听的。捎话不要本钱,一本万利的买卖,里头必有鬼。”#第357章幽冥账赵建国那边的线,九天穿透。“度师父,真名邵长庚,五十六,本市人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说出来最扎心。市殡仪馆入殓师,干了二十八年,遗体整容,真手艺。四千多个走了的人,从他手里过,化妆、穿衣、修复,出过车祸的、高坠的,家属下跪求‘体面’的,他都接。市里大案要案的遗体,点名要他。二十八年,没出过一回差错,家属送的锦旗,一抽屉。”“转机呢?”“前些年殡仪馆改制,他退了,手艺没处使。”老赵翻开笔录,“一个丧子的老主顾家属找他,哭着求他:‘邵师傅,您天天跟那边打交道,您给我孩子捎句话,我求您了。’他顺嘴编了一个梦,说孩子托给他了,走得急,不怪家里。那家人当场给他跪下了,塞给他一个红包。他在笔录里自己写的:我给四千多个走了的人整过容,一具,劳务费八十。一句‘他不怪你’,八百。我不是不会说话,我最会说话,可把好话说给活人听,以前不挣钱。”老赵调出一份起获的手册,三十二页,《幽冥账》,邵长庚手笔。他挑了几条念。“第五条:‘悔是深井。人一辈子总有一件对不住亡人的事,一提就掉泪。掉泪,就是递钱。’”“第七条。这条你们记住:‘话要说亡人缺的:冷、饿、单、孤。缺什么,补什么的钱就好收。’”屋里静了几秒。“第十一条:‘捎话要捎好话。捎一句“娘不怪你”,顶三场法事。好话不要本钱。’”“第十五条:‘超度是长活。忌日、清明、中元、寒衣、生日,一年五道口,道道有由头。’”“数据侧。”老赵又调一张表,“四年,‘捎话’‘还阴债’‘超度’客户五百六十余户,九成家里头三年办过白事。涉案流水,两千零一十余万。价目:捎话八百,路引六千六,还阴债三万三,纸屋纸替身两万八,解冤结八千八,阴宅安置六万六,最上头‘金身渡’十六万八,已有两家。最狠的,一个丧偶的老爷子,四年里‘捎话’捎了一百一十多回,就为听老伴儿说一句‘你也吃口热的’。”“人那头,我重点说了。”周晓雅接过话,“按名单回访,一个四十九岁的媳妇,丧夫,度师父说她‘泪多,压着亡人过不了渡口’,她硬憋了半年不敢哭,抑郁加重,腊月里上了江桥,巡逻民警给拉下来的,现在吃着药。一个出租车司机,儿子走了两年,被骗说‘在那边被人堵着’,把车抵了十六万‘解冤’,如今蹬倒骑驴送站。一对老夫妻,给走了四十三年的大儿子‘迁阴宅’,年年迁,迁了五回,一回两万。还有一个年轻媳妇,流产过一回,被说‘孩子没名分,进不了家门’,年年‘送名分’。”黑龙那头踩了点。清尘堂在江北一处平房院,三间房,里屋供坛,长明灯一盏。“吴爷。”黑龙回来说,“里屋一册‘幽冥账’,谁家亡人几年、忌日哪天、家里油水还剩多少,一人一页,页脚标着‘可续’‘见底’‘有房,可上金身’。我试了两回:同一个梦,我梦见亡父。头一回我报‘做买卖的,一年回一趟家’,邵长庚叹口气说,老人家惦记家业,宅子不安稳,得安阴宅,六万六;隔五天我兄弟去,报‘吃低保,爷俩租地下室’,邵长庚又叹口气,说老人家怕你冻着,先烧纸屋,两万八,再加一张暖路引。两段录像,我对着放的。还有那‘路引’,吴爷,批发市场八分钱一张的黄纸,他提笔就写,三分钟一张,比我写笔录都快。他不是写的,他是背下来的。”那天晚上,我把《幽冥账》第十一条的翻拍件拿回去给太爷看。老爷子就着灯看了很久,看着“好话不要本钱”那一行,手指头在炕沿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“收着。”老爷子说,“开庭那天,我要让他自己念。”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,入殓师那双手,是给亡人体面、给活人交代的手。他如今把那双手调了个头,人家刚把伤口盖上,他一嘴一嘴给人揭开,揭开一回,收一回钱。”#第358章捎话取证两头并进。许南星的人设是老赵定的:三十九,父亲走了两年,一直没缓过来。她带着忌日、单据进了清尘堂,邵长庚没看单据。回来复盘,她在本子上原样记了一段:“吴叔,他不问我父亲哪天走的、怎么走的,先问我:这两年,你是不是不敢在家好好吃一顿饭?我一愣,我说你怎么知道。他说,碗里少一双筷,桌上少一声响,亡人走得不安生。吴叔,我备的话,忌日、票据、心理咨询的预约,一句没用上。他不看日子。他看的是我眼泪在哪个眼眶里打转。我说我想给我爸捎句话,他说,等三号,三号他那边静。吴叔,三号,是他收钱的日子。”线下的那头,常四海出手。老四扮的是个跑运输的,儿子前年没的,求“金身渡”。邵长庚亲自接待,说了一段话,老四连录音带录屏,一秒不落:“老弟,人走了,债没走。你欠他的那声爸,他那边记着账呢。金身渡,不是烧纸,是把这一世的亏欠,替他镀个金身。渡上了,他好走,你好活。老弟,你就当,这是你头一回,能替他把没享着的福,补上一份。这个钱,你不是给我,你是给他。”黑龙那头,把对照录像、幽冥账页脚、“路引”的进货单,一并入了卷。最要紧的证据,是两个人凑的。一份是宋桂芹的:三年全部转账、十四回“捎话”的录音记录、两张“路引”,最硬的一段,是邵长庚上门“续债”时说的:“老妹子,那晚那句话,孩子一直记着呢。再还一轮冤债,他就肯接你的话了。”另一份,是江桥上被拉回来的吕秋燕自己站出来的。她把住院记录、转账、一段录音全交了,录音里邵长庚说:“妹子,你多哭一场,他那边的路就湿一截。忍住,忍住,就是渡。”吕秋燕交的时候说了一段话,转述给太爷听的时候,屋里没人插话。“他说我哭,他在那边就淋雨。”吕秋燕说,“我憋了半年,连他忌日都没敢哭出声。我憋到江桥上才明白,他活着的时候,我哭,他递纸巾;他走了,我哭,有人收费。吴警官,他连我的眼泪,都标上价了。”老赵把对照录像、抵押合同和录音文字稿并排钉在案情板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:“证据齐了。收网的日子,挑他人最齐的时候,端午。邵长庚年年端午在江北老河滩办‘放河灯普度’,为亡人放灯,客户全到,现场开路引、收续债钱,去年一场放出去四百多盏。”#第359章端午五月初五,晴,江风大。江北老河滩,苇席铺开,三百多盏河灯一字排开,人人手里一沓“路引”,一份黄表。邵长庚白手套,执引魂幡,沿着河岸挨个“叫魂”,念一个名字,滩上应一声“到”。点到一百多个,民警从上下游两个方向同时进来了。他的幡停在半空。他看看四周,没挣扎,说了他被捕期间的第一句话:“灯还没放完。没放灯的,今夜过不了渡口,得再等一年。”带队的民警看了一眼满滩的河灯,说:“渡口不要钱。都回家,粽子煮上,给孩子相片跟前,摆一颗剥好的。孩子要的不是灯,是你们把日子过亮堂。”同一个时间,清尘堂、邵长庚的住宅、他纸活联络人郑某的铺面,三路先后到案。当天清点:涉案资金冻结追缴两千零一十余万;起获“路引”两箱、引魂幡一杆、《幽冥账》一册、未拆封黄纸二十刀;客户五百六十余户,逐一到人;吕秋燕当天由专案组陪同复诊;高连成那辆抵押的车,协调解押启动。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。邵长庚不慌,号服穿得板板正正,白手套没处戴了,两只手平平地放在桌上。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他就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卖超度。超度我卖不出来,孟婆那儿我也递不上汤。我卖的是‘他不怪你’。您知道一个妈,儿子走了三年,不敢摆他的碗筷,她夜里想什么吗?她把那晚最后一句话,一句一句倒回来听,倒到天亮。这句话,谁也给不了,亲戚给的是‘别想了’,心理咨询给的是‘慢慢来’,我给的是四个字:他不怪你。四个字,八百。往后年年,债是他们自己要还的。您觉得贵吗?”审讯员把三样东西推过去。一样,是吕秋燕的住院记录。一样,是高连成的抵押合同。一样,是《幽冥账》第十一条。邵长庚看前两样的时候,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看第十一条的时候,手停了。“捎话这个……他们哭着求我,跪下求我,我总得给句囫囵话,我不能说人死了就没了,我,”审讯员翻开手册,念:“第十一条:‘捎话要捎好话。捎一句“娘不怪你”,顶三场法事。好话不要本钱。’”念完,问:“宋桂芹第十三回‘还债’,是你在她家楼下收的钱。她儿子走的那晚,你‘捎’给她的,是第几句现编的话?”邵长庚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。第一次,沉默超过了十秒。#第360章两副碗筷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他。是邵长庚自己托话求见的,说想见见道外的胡三太爷。会见室里,他坐下先欠了欠身:“先生。我在馆里二十八年,四千多个,都是我送的。”“我问你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坐下,“你干入殓那些年,记到今天的一位,是哪一个?”邵长庚低着头,很久。“……一个姑娘,十九,车祸,脸毁得厉害。她妈隔着玻璃就一句话:闺女爱笑,嘴角给我往上描一点儿。我描了七个钟头,眉毛按她照片,一根一根对的。她妈看了一眼,冲我作了个揖。先生,那二十八年,锦旗我收了几十面,我就记着那个揖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我退了,一具八十,一句话八百,我算账算得太清楚了,就算不明白那个揖了。”“你分不清,我替你分。”太爷说,“那七个小时是真的,那个揖也是真的,那是一个入殓师一辈子的德。可你如今,把活人的悔当纸钱烧,一年五道口,道道收费。邵长庚,你不是渡亡的,你是揭疮的,给人化妆,是叫活人看最后一眼,看完好接着过日子;你如今这张嘴,是叫活人一辈子揭着看,看一回,收一回。亡人最怕搅扰,你给死人盖了二十八年脸,你比谁都清楚这个理。”邵长庚的头低下去,很低。“我给你留一句。”太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你在里头,一天给里头叠一床被,角对角,抻平了。手艺是好的,你那双手,伺候过体面。哪天外头有一家走了人的,逢年过节桌上多摆一副碗筷,有说有笑地吃饭,托人给你捎句话,你就当,那个揖,你又受了一回。”宣判是十月。邵长庚,诈骗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判决书里,“利用丧亲人员的哀思与自责心理长期实施诈骗,致一名被害人轻生未遂,多名被害人损失养老积蓄”,列为从重情节。纸活联络人郑某,三年。清尘堂取缔。退赔是周晓雅带的队,五百六十余户,一页一页过。吕秋燕的治疗费优先清退。高连成那辆车,法援对接,解押分期;那对年年“迁宅”的老夫妻家,专案组上门说明,对接了社区心理服务。宋桂芹的退赔款到账那天,她把那沓“路引”和一张“阴宅地契”交给了小唐,专案组发还的。说明牌上的话,她自己定的:“这沓黄纸,六千六一张,说是阴间的路条。我儿子走了三年,今年端午,我头一回摆了他的碗筷。他爸给他剥了个粽子,说:小子,吃吧,你妈包的。那天屋里没人哭。他要是真在那边,他不怪我;他要是没有,那我更得好好活,不能白疼我一回。谁再跟你说亡人捎话要钱,你就问他:他活着的时候都没管你要过,走了能跟你要?”她自己,如今在社区活动室支了一张小桌,备着信纸和花镜。谁家有走不了这个坎儿的,她陪着坐坐,帮着给走了的人写几句话,念一念,念完了,把人领回家吃饭。太爷翻开《新执杖人录》,添了一笔:道外,宋桂芹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念信。我说:“太爷,她念的是信?”“她念的是心里话。”太爷合上本子,“话念出来了,人就不憋了。憋着的那句‘对不住’,说给走了的人听一回,比烧一座纸屋,渡人。”腊月二十三,小年,太爷让我搬梯子,把老规矩揭下来,添了第二十六条,重新裱好,端端正正贴回去:“二十六、仙家不渡亡。人走了,账就清了;活着的人记得,是情分,不是亏欠。凡说亡人受冷受饿、托梦讨钱,拿捎话、路引、还阴债、超度收钱的,不是渡亡,是揭疮。不归仙家管,归王法管。”贴完,太爷站在梯子底下看了半天:“小凡,这一条,是宋桂芹那三年不敢摆的碗筷、江桥上那半个钟头,一句一句喂出来的。你记牢了。”正月底,林小满的样刊到了。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一个字:《筷》。第一格,深夜,女人蹲在厨房,捧着一双没敢拿出来的碗筷掉泪,手里攥着一沓黄纸;第二格,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把黄纸收进编织袋,把碗筷擦干净,端端正正摆上桌;第三格,饭桌,两副碗筷,女人给对面那副夹了一筷子菜,男人剥了个粽子,窗户上全是热气;第四格,社区活动室,一桌人吃饭,一个老太太给空位摆上碗筷,大家笑着碰杯。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这一期她画了五遍。“她说,记一个人,不是烧纸,是摆碗。碗摆上了,人就坐下了;人坐下了,日子就开席了。”第124章#第361章一条手串转过年,出了二月二,堂口来了个老太太,六十七,针织厂的旧呢子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兜。她进门先看那行“进来说话的人,先喝杯热水”,看完,肩膀塌下来一截,在长椅上坐下。太爷给倒了热水。她捧着,没喝,就焐着手。“胡先生,我先说清楚,我不是糊涂人,我知道手串就是手串,木头就是木头。”她先开的口,声音不大,“我就想问一句实底:慧心待我好,是真的吗?要是假的,我这二十六万四,买了个啥。要是真的,”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条朱砂手串。“要是真的,她咋能一边待我这般好,一边把我掏空呢?”她叫郑素云,针织厂退休。丈夫走了两年半,儿子郑斌一家在杭州,一个月视频一回。她独居,一天说不上十句话,跟药盒说话,跟电视说话,楼道里声控灯一响,她还得赶紧应一声,不然一天连个回音都没有。前年冬天,刷手机刷到一个直播间,“慧心小院”。主播康雅芝,五十来岁,卷发红唇,管粉丝叫“家人”。“她天天早上六点开播,头一句就是:家人们,吃早点了吗?”郑素云说,“我那阵子刚走了老头儿,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响。就这一句,我天天六点起来等。”之后的账,她是一笔一笔报的。“开光”手串,一千八一条,檀的挡灾,朱砂的挡小人,桃木的护眠,她请了十四条。“月福袋”,一千一个月,月月换,她订了二十八个月。“结缘茶”,六千六一饼,说是“喝了心宽”,她请了两饼。前年她生日,康雅芝在直播里连麦,给她唱了一支生日歌,喊她“云妈妈”,她当晚就随了八千八的“心意”,认了“干闺女”。今年开春,“干闺女”过寿,她又随了一万六。中秋“团圆灯会”的席位,三千三一位,她坐了四回。今年正月,康雅芝在直播里红了眼圈,说“小院”的祖传福镯要传给有缘的家人,十六万八,一只。郑素云把老伴留下的手表当了八千,加上攒的,凑了定金。“我儿子五一回来,看我床头一排手串,柜里一摞福袋,存折上剩四百块钱。”她说,“他没骂我,他蹲在地上哭。胡先生,我就想问一句实底,她那些好,是冲我这个人来的,还是冲我存折来的?”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太爷把那条朱砂手串接过来,看了看,珠子倒圆润,轻轻放回她手里。“老妹子,我先给你交个底。”老爷子开了口,“她待你的好,是真的,正是这份真,才值钱,才好卖。演戏的假好,你三个月就看穿;她那份好,是真的,所以你两年没看穿。她卖的不是手串,是你窗台上那点静。独居不是病,可有人把独居当矿挖。剩下的事,这个院里的人,跟你一块儿办。”郑素云走后,太爷在炕梢坐了半天。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前头那些案子,骗的是愧疚、怕、盼、想念、踏实、舍不得、急、羞、比、怕拖累、憋屈、悔。这一位,骗的是‘孤’。孤这个东西,不疼不痒,就是空。老人不缺一千八,缺一句‘吃了吗’。骗子把这句填进去,填的不是话,是价签。最狠的一步:她管收钱叫‘心意’,叫‘孝敬’,把人情换成钱,再拿钱拴人情,老人给了钱,反倒怕人家不要她了。还有一样,你记着:她那个早六点问安,不要钱。不要钱的钩子,才钓得住人。”#第362章结缘录赵建国那边的线,十天穿透。“慧心,真名康雅芝,五十一,河北人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说出来最扎心。县剧团报幕员出身,九几年考进市电视台购物频道,主持‘金嗓慧心’夜场,卖了十五年货,锅、被、保健品,售后没出过大事,她卖货,是真懂货,也真会疼人。前些年频道砍了,她五十岁,除了说话啥也不会,转头开直播,头一年,直播间常年十几个‘家人’。”“转机呢?”“一个独居老爷子,天天进直播间,就为听她说说话。生日那天,她连麦给老爷子唱了支生日歌。”老赵翻开笔录,“老爷子当场刷了半年积蓄,八千八。她在笔录里自己写的:我唱了一支歌,他刷了八千八。我盯着那个数看了一宿,原来‘货’不值钱,‘有人’值钱。从那天起,我不卖货了,我卖‘有人’。”老赵调出一份起获的手册,二十七页,《结缘录》,康雅芝口述,运营整理。他挑了几条念。“第五条:‘问安不要钱。问安是线,福袋是坠。线放长了,坠才到底。’”“第七条。这条你们记住:‘独居的标“空”,有儿女的标“满”。“空”的优先推,“满”的少搭理。’”屋里静了几秒。“第十一条:‘管粉丝叫妈,叫哥,叫妹。称呼一变,钱的路数就变——给主播打赏是消费,给“闺女”孝敬是人情。人情,没有价。’”“第十五条:‘老人给钱不是买货,是买“我还有用”。收钱要收得心疼,推三回,受第四回。’”“数据侧。”老赵又调一张表,“三年,‘小院’粉丝四万八千余,付费客户一千二百余户,九成五十岁往上,六成独居。涉案流水,一千九百四十余万。价目:问安不要钱,‘开光’手串一千八,月福袋一千,结缘茶六千六一饼,灯会席位三千三,认亲‘孝敬’随心意,最上头‘祖传福镯’十六万八,直播间号称只有三只,后台发货记录,一共一百七十四只。”“人那头,我重点说了。”周晓雅接过话,“按名单回访,一个老人把降压药换成最便宜的,省出‘福袋’钱,晕倒在家一天,邻居发现的。一个大爷捡废品凑打赏,雪夜里摔在废品堆里,股骨颈骨折,如今拄拐。一位老太太去年走了,儿女整理遗物,满床头手串,两饼没拆封的茶,还有一张合成照片,老太太和她并肩站着,笑得可开心了。还有一位,把两万八‘应急钱’刷了生日场,住院时凑不出押金,兄妹三家为‘谁出的钱’吵了半年。”黑龙那头踩了点。“小院”在江北一处写字楼,一层:选品间、直播间、话术间。“吴爷。”黑龙回来说,“话术间墙上贴着粉丝名单,红笔蓝笔:红的是‘空’,蓝的是‘满’,还有一栏‘将空’,儿女要出国的、老伴住院的、独居刚退休的,都记着。我买了同款手串,批发市场九块八,直播间一千八;‘开光’视频是三月份批量录的,同一个时辰,‘开’了两百多条。我还录了康雅芝给运营开会:空户重点维护,一天三条私信,叫妈的叫妈,叫姐的叫姐。先不提钱。提七天。再提。吴爷,她那个‘孝敬’,推三回受第四回,回回都是排好的戏。”那天晚上,我把《结缘录》第七条的翻拍件拿回去给太爷看。老爷子就着灯看了很久,看着“独居的标空”那一行,手指头在炕沿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“收着。”老爷子说,“开庭那天,我要让她自己念。”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,主持人那张嘴,是把话说进人心里去的。她如今把这张嘴调了个头,专往人心里最空那块说,说完,落一个价签。”#第363章问候取证两头并进。许南星的人设是老赵定的:四十六,离异,儿子在南方,独居两年。她进直播间那天,康雅芝没推货。回来复盘,她在本子上原样记了一段:“吴叔,她头四天没提一个钱字。就跟我唠:吃饭没有,天冷加没加衣裳,夜里咳嗽是不是没盖好。第五天,她红了眼圈,说她妈走得早,没享着她的福——吴叔,我在屏幕这边,差点伸手去摸。第六天,她才说:姐,这条朱砂的挡小人,我给你留一条,钱的事儿,你随意。到那天我才明白,前五天是一条线,我是线上慢慢沉的坠。我备的资质、比价、鉴定,一句没用上。她不卖货。她卖我这个人。”线下的那头,常四海出手。老四扮的是个开矿的,老娘独居在老家,中秋前下了趟“家宴”,求“福镯”。康雅芝亲自作陪,说了一段话,老四连录音带录屏,一秒不落:“老弟,你娘一个人在老家,你一年回去几趟?我不是扎你心,扎一下,醒得快。镯子不是玉,是根。你娘戴上,走路腰都直,跟街坊说:我儿子给的。老弟,你买十个镯子,不如回去吃顿饭,可你回不去,对不对?回不去,就让我替你回。这份孝,寄存在我这儿,我一天一天,替你温着。”老四回来跟太爷说:“这段话,我录着录着,手都凉了。他先把你扎疼,再把他自己卖成药。”黑龙那头,把对照录像、“将空”名单页、九块八的进货单、一百七十四条福镯的发货记录,一并入了卷。最要紧的证据,是两个人凑的。一份是郑素云的:三年全部账单、十四条手串、当票、直播间录屏,还有她跟运营的私信,催她“孝敬”的话,一字一句都在。另一份,是姜曼站出来的,就是那位走了的老太太的女儿。她把母亲的手机、账单交了,交的时候说了一段话,转述给太爷听的时候,屋里没人插话。“我妈走的那晚,直播回放看了一个钟头。”姜曼说,“最后那行字,是她发的:闺女,明早六点,妈等你们。吴警官,我妈不糊涂,她一辈子会过日子,一斤鸡蛋都要比三家的价。她就一样没扛住,她太想有人天天问她一句:吃了吗。”老赵把价目表、“将空”名单和进货单并排钉在案情板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:“证据齐了。收网的日子,挑他人最齐的时候,八月十五。康雅芝年年中秋办‘团圆灯会’,线下家宴加直播连线,一场收‘灯位钱’三十多万。”#第364章月圆八月十五,晴,月好。江北一处庄园,四十桌流水席摆开,三百多个老人,一人手里一盏“福灯”,一条红绸。舞台三台手机支架,直播间里“家人们,把想念打在灯上”。康雅芝红裙,执一盏莲花灯,挨桌“点福”。点到第七桌,民警从宴会厅两个门同时进来了。她的灯停在半空。她看看四周,没挣扎,说了她被捕期间的第一句话:“福还没点完。没点着福的,这个团圆月,白过了。”带队的民警看了一眼满场的福灯,说:“月亮不用她点。都回家,儿女的电话打起来,月饼切开,热一热。灯收了,天下的月亮一般圆。”同一个时间,“小院”直播间、选品间、话术间、康雅芝的住宅,四路先后到案,账号当场封禁。当天清点:涉案资金冻结追缴一千九百四十余万;起获“开光”手串三千余条、《结缘录》一册、粉丝名单两册、福镯五十一只;客户一千二百余户,逐一到人;换药晕倒的那位老人,专案组陪同复查;姜老太太家的清退,当天启动。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。康雅芝不慌,号服穿得干净,坐姿还是直播间的坐姿,腰板笔直。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她就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卖平安。平安我给不了,菩萨那儿我也递不上话。我卖的是‘有人惦记’。您知道一个独居老太太,一天跟谁说话吗?跟药盒,跟电视,跟楼道里的声控灯,灯一响,她还得赶紧应一声,不然一天连个回音都没有。她不缺一千八,她缺一句:吃了吗您。这句话我说了三年,天天说,凌晨四点半起来想词,比我妈在世的时候问得都勤。钱呢,是他们非要给的,不给,他们怕我哪天不问了。您觉得,这钱,我收得亏心吗?”审讯员把三样东西推过去。一样,是摔坏的股骨头的片子。一样,是姜老太太那行字的打印件。一样,是《结缘录》第七条。康雅芝看前两样的时候,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看第七条的时候,手停了。“名单那个……是运营分的,我管大面上的事,我,”审讯员翻开手册,念:“第七条:‘独居的标“空”,有儿女的标“满”。“空”的优先推,先不提钱,提七天,再提。’”念完,问:“姜老太太最后一晚,看了你一个钟头回放。后台显示,她那个月福袋停付了。名单上她那页,批了个字:催。这个‘催’字,谁批的?”康雅芝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。第一次,沉默超过了十秒。#第365章吃了吗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她。是康雅芝自己托话求见的,说想见见道外的胡三太爷。会见室里,她坐下先欠了欠身:“先生。我干主持这行,三十年,台上台下,说的话摞起来比我高。”“我问你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坐下,“你干主持那些年,记到今天的一回,是哪一回?”康雅芝低着头,很久。“……九八年,发大水,频道办募捐,连播二十六个钟头。最后一个打进来的,是个乡村教师,左腿是假肢,捐了两百块。她说:慧心,替我念一下,就说,孩子们的老师捐的。我念了。念完,导播在导播间哭,我在台上哭。先生,那两百块,是我干这行经手过最干净的一笔钱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频道没了,我开直播,头一年没人看。我就学着哄,哄着哄着,我把‘哄’卖出了价。”“你分不清,我替你分。”太爷说,“那二十六个钟头是真的,那两百块也是真的。可你如今,把‘吃了吗’做成了饵。这句话本来不要钱,是咱们这条街上最贵的一句话,你把它标上一千八。康雅芝,你不是结缘的,你是收线的,线那头一个个‘妈’,是你自己拽上来的。老人家心里空一块,你拿话填上,填进去的不是话,是价签。你管一千二百个老人叫妈,你家老太太要知道她闺女这么认妈,她那盏灯,今夜都点不亮。”康雅芝的头低下去,很低。“我给你留一句。”太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你在里头,一天陪一个没人探望的说说话,不卖东西,不收钱,就说说话。手艺是好的,你那张嘴会暖人。哪天外头有个独居的老人,儿女拎着东西进门,老人迎出去,笑出满脸褶子,托人给你捎句话,你就当,那句‘吃了吗’,你说真了一回。”宣判是腊月初。康雅芝,诈骗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判决书里,“利用老年人孤独境遇与情感需求,以封建迷信商品及虚假情感陪伴实施诈骗,被害人多为独居老人,致多名老年人损失养老、医疗费用”,列为从重情节。运营主管翟某,四年。“小院”账号永久封禁。退赔是周晓雅带的队,一千二百余户,一页一页过。捡废品大爷的手术费优先清退。姜老太太家的退赔款交到姜曼手里,对接了心理服务。专案组给直播平台发了司法建议,“问安”“认亲”类涉老栏目,平台下架了一批。郑素云的退赔款到账那天,她把那条朱砂手串交给了小唐,专案组发还的。说明牌上的话,她自己定的:“这条串,一千八,说是挡小人。我如今咂摸过来了,它啥也挡不住,就挡了我自己——挡得我天天守着手机等一声‘妈’,把楼下的门都挡住了。我现在一天下楼两趟,跟老姐妹们搭了个‘早点团’,谁家豆包蒸多了,窗台上一放,喊一嗓子。儿女的电话是好,可电话里的热乎气,焐不热屋里的凉。谁再在手机里喊你妈,你先问他一句:你上我家,吃过一顿饭没?”她自己,如今每天上午挨着楼栋串门,独居的老人,一天敲两户,手里拎着俩自家腌的咸鸭蛋。太爷翻开《新执杖人录》,添了一笔:道外,郑素云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串门。我说:“太爷,她串的是谁家的门?”“独居的。”太爷合上本子,“老人不缺一千八,缺一声敲门。她那两个咸鸭蛋不值钱,门一开,这条街就活了。这一嗓子,比一千八的手串,开光。”腊月二十三,小年,太爷让我搬梯子,把老规矩揭下来,添了第二十七条,重新裱好,端端正正贴回去:“二十七、仙家不圈孤。人老怕静,心空怕荒;孤是难处,不是买卖。凡拿‘家人’‘干亲’圈人,拿开光福袋、孝敬喜钱收数的,不是结缘,是下钩。不归仙家管,归王法管。”贴完,太爷站在梯子底下看了半天:“小凡,这一条,是姜老太太那行‘明早六点’、满床头十四条手串,一条一条喂出来的。你记牢了。”正月底,林小满的样刊到了。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一个字:《陪》。第一格,深夜,老太太独自看电视,手机支在茶几上,屏幕里笑脸相迎,茶几角一排手串;第二格,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把手机扣过去,往她手里塞了一头蒜、一把小葱,指指楼下;第三格,楼下小桌,几个老姐妹包饺子,老太太擀皮,擀面杖飞转,笑出满脸褶子;第四格,儿子一家进门,孙子举着奖状,老太太迎出去,围裙没来得及解,桌上饺子冒着气,窗台上一排邻居送的饭盒。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这一期她画了五遍。“她说,陪这件事,不要钱。不要钱的陪,才叫陪;要钱的陪,叫收账。”出了正月,院里两桌饭。常四海炖的大鹅照旧,郝亮拎着家伙什来帮厨,酸菜白肉是他跟黑龙一起炖的,谢桂英的粘豆包第十八回登门,黑龙直接摆碗:“桂英姨的豆包,主场十三年了。”何守义带来义塾孩子们的字,最上头一张临的是“吃了吗您”,笔画歪,是孩子们自己挑的,满桌看了都笑。唐雅琴下了夜班赶来,苏晓在社工站带新人了,热线排班排得满满当当,佟雪、白慧、曲畅、齐凤霞、蒋丽萍都到了,齐凤霞的豆腐脑凌晨两点现点的,蒋丽萍拎来一网兜糖饼,蒋一鸣把高二的卷子掏了出来。张桂霞领着小宇,小宇把市里的奖状又塑封了一张;马长顺爷俩进门,马小群把工资条的复印件压在卷子边上,黑龙说:“好家伙,咱这桌,又添进项了。”秦淑芝带来一沓红纸,开春的纸船有着落了;孙晓丹和郑凯来了,于春红带来调解室的消息,王雪陈志强领着丫头来的,小磊把一张维修的中级证书摆上桌:“师傅说我,能出徒了。”小北把建模比赛的奖状掏出来:“不冒尖,没挂科。”黑龙说:“好家伙,实在话越来越多了。”宋桂芹头一回进这个院,带来两双红筷子:“堂口人来人往,碗筷得备着,谁赶上饭点儿,谁坐下。”郑素云头一回进这个院,拎来一饭盒冻饺子、四个咸鸭蛋:“楼下早点团大伙儿包的,让我给太爷捎个信儿——下回包饺子,请您去。”让满桌笑倒。饭桌上,赵建国破例喝了两盅,举着杯先说公事:“今年两个案子,一个拿‘悔’开张,一个拿‘孤’开张。悔和孤,都不是毛病,是人心最沉的两种劲。骗子不使刀:你悔,他递一句‘他不怪你’;你孤,他递一声‘吃了吗’。话不要本钱,值钱的是你接的那一下,心里那句‘这下有人懂我了’。所以咱们的规矩,二十七块了。”“所以这门槛,一年比一年沉。”常四海给郑素云碗里夹了块鹅肉。太爷喝到脸红,照例站起来,举盅。满桌静下来。“今年,我会见了一个揭疮的,会见了一个下钩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一个把活人的悔当纸钱,一张一张烧;一个把老人的孤当货,一声一声卖。你们品品,这俩人坏在哪一步?手艺都是真的,入殓师是真给亡人整过容,主持人是真主持过募捐。行里老话:亡人要安,活人要暖。这八个字,我师父说的,快一百年了,今天它还在管用。”老爷子把盅里的酒,慢慢洒了一半在地上。“这半盅,敬宋桂芹家桌上那两副碗筷,敬郑素云窗台上那一排饭盒,敬姜老太太回放里那行‘明早六点’,孩子,今天有人应你了;敬天底下夜里倒着听旧话的、白天跟药盒说话的。你们的悔没有错,你们的孤也没有错。悔,是情分深;孤,是日子长。有错的,是拿这两样开当铺的人。”“剩半盅,我喝了。”老爷子把剩下的干了,环视一圈,“说一句。亡人那头的账,拿好日子还;身边这头的孤,拿一顿饭暖。没有捎出来的心安,没有买出来的家人。骗子把人心拆成格子标价,咱们这行,从太爷的太爷那辈儿起,就干一件事,把人囫囵个儿地当人。这条老理儿,快一百年了,还是那个最管用的。”散了席,落起了春雨,不大,檐下滴水。夜里,我锁院门。门上那页老规矩被门灯照着,二十七个条目,一行一行,端端正正。第二十六条、第二十七条是新裱的,纸色还白。底下的小木牌,红漆字又被描了一遍,比哪一年都亮:“进来说话的人,先喝杯热水。”老榆树冒着新芽,长椅空着,绿漆新补的,椅背上那四个烙字落了点雨星,我用袖子拂了拂,安安稳稳:坐这儿说。堂口柜里,一方黄铜药碾,一盏于老的方子抄本,一双男式皮鞋,一卷黄绸堂单,一块没有名字的小木牌,一盒没拆封的朱砂,一只没点眼的纸替身,一张背面发白的财库黄单,一盏没通电的续缘灯,一张写着“三克”的黄纸克单,一对铰断了绳的小布人,半包没喝完的汤药,一块蒙着红布角的黄绸堂单,一枝描金的文昌笔,一张烫金的福位卡,一把锁眼封死的小铜锁,如今又添了一沓批发来的黄纸“路引”、一条朱砂“开光”手串,静静收着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道外。春雨下得不紧不慢,江开了,冰排咕咚咕咚往下走,一冬的话,交给春水了。义塾的窗户里亮着灯,孩子们念书的声音隔着老墙传出来;热线值班室的灯也亮着,今晚是白慧和佟雪的班,一个接深夜的电话,一个接“想回来”的电话;社区活动室的灯亮着一盏,今晚念信,宋桂芹念到第三封,屋里笑一声,又静一下;郑素云那个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是她下楼倒垃圾,顺口跟灯说:睡吧,明儿还亮;妇幼保健院门口,齐凤霞的摊子收了,明早四点,还支。街角那家小馆子还没打烊,玻璃上蒙着白汽,最后一桌客人,是一个刚下晚班的护工,手机支在桌上,跟老家视频,那头一个老太太在剥桔子。一碗热汤面,吃得踏实。这个人间,没有捎出来的心安,也没有买出来的家人。悔,得一年一年地放;孤,得一顿一顿地暖,都急不得,也都停不得。可也不要紧。只要还有人夜里翻来覆去对不住谁,就有人摆上一副碗筷,说:坐下,吃口热的,他看着呢。只要还有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,就有人敲敲门:吃了吗您,饺子包多了。吃了就好。天大的事,慢慢唠。(本卷完)
第121章
第125章
第126章#第366章一壶符水谷雨一过,道外的杨树飞絮。堂口进来个女人,五十五,医院的陪护折叠床借来的马扎拎在手里,进屋支在长椅边上,先给太爷鞠了一躬。“胡先生,我先说清楚,我不是怕死的人。我这岁数,啥没见过。”她坐下,肩膀塌下来一截,“我就想问一句实底:他爸这病,真是药毒压着灵气吗?要是真压着,我认,水我再买,局我再上。要不是,”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壶水,塑料的,瓶身上贴着一张黄符,符上朱笔一个“化”字。“要不是,我这二十三万一,是买了啥了?”她叫关素梅,麻纺厂退休。丈夫老潘,锅炉工退的,肺上的病,去年做的手术,如今化疗,一个疗程一疗程地挨。“老爷子吐。”关素梅说,“吐得站不住,扶着墙吐。去年冬天,楼里一个老姊妹给我递话:江北鹤寿堂,华先生,原是药厂的老药师,专化‘药毒’。”之后的账,她是一笔一笔报的。看“气”,一千八一回,看了六回。符水,三千三一壶,说是一日三顿,顿顿兑着药吃,她买了四十多壶。排药毒的艾灸,一万八一疗程,做了三回。“大周天”发功,四万八,华先生亲自发了一回,说她丈夫“毒深,灵气被压在膻中,得导”。最后撺掇上“换命局”,八万八,说是给命“腾地方”。前后二十三万一,卖了个人的老楼,添进去的。“上个月复查。”她的声音抖了,“大夫看着片子问我:老潘是不是没好好吃药?我说吃了,顿顿吃,还兑着仙水。大夫把片子往桌上一拍:他这指标,是叫什么东西拖的!胡先生,我当场就懵了,我拿出水壶问他这水行不行,大夫看了一眼那道符,半天没言语,最后说:大姐,你要再喂他这个,你回家想想,你是想让他好,还是想让他走。”“我丈夫也拧。”她说,“他喝着水,跟我念叨:梅子,华先生说了,吐不是白吐,是毒往外走。他信啊,他疼起来就攥着那壶水。他不是信水,他是信‘有救’那俩字。这两个字,大夫不给,华先生给。”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太爷把那壶水接过来,看了看,符是新贴的,浆糊都没干透,轻轻放回她手里。“老妹子,我先给你交个底。”老爷子开了口,“药是苦的,可苦得实在。他吐,是药在干活;叫他把药停了换水喝的,那不是让路,那是拆桥。你丈夫的信,得攥在大夫手里,不能攥在一壶水里。剩下的事,这个院里的人,跟你一块儿办。”关素梅走后,太爷在炕梢坐了半天,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前头那些案子,骗的是愧疚、怕、盼、想念、踏实、舍不得、急、羞、比、怕拖累、憋屈、悔、孤。这一位,骗的是‘生’。人不怕病,怕的是病到头了没治了。化疗的人,吐到第六天,谁心里都得问一句:这么受罪,图啥?这句话跟老伴说不了,跟孩子说不了。华先生专接这句话,接住,回一句:受罪不是白受的,是药毒在跟灵气打架。一句话,三千三。还有一样,你记着,得往下查:他不劝人治病,他劝人‘让道’。让道这个说法毒——病人停药,是病人自己点的头,大夫的话,是他亲手绕开的。”第367章祛病录赵建国那边的线,十天穿透。“华先生,真名华松龄,六十一,本市人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说出来最扎心。市中药厂的老炮制师傅,干了三十五年,切药、炙药、配伍,一杆戥子使了一辈子。厂里出的丸散膏丹,哪一味几分哪一钱,他闭着眼抓。九八年评过省里的技术能手,奖状是用绒盒子装的。前些年药厂改制,他五十六,退了,手艺没处搁,在江北开了间‘鹤寿堂’,本是药膳、代客煎药的营生。”“转机呢?”“一个化疗的老主顾,吐得受不住了,求他:‘华师傅,您懂药,您给化化这个药毒。’他顺嘴说了句‘这毒得顺一顺’,兑了壶水,收了两千。”老赵翻开笔录,“赶巧那阵子那老主顾换了新方案,吐轻了——本来就该轻。人家送了面锦旗:华佗再世。他在笔录里自己写的:我抓一辈子药,一副药挣三块;一句‘化毒’,两千。我懂药,可懂药不值钱,懂‘怕死’才值钱。”老赵调出一份起获的手册,三十页,《祛病录》,华松龄手笔。他挑了几条念。“第五条:‘病人买的不是药,是“有救了”。大夫惜字如金,这两个字我不惜,给足。’”“第七条。这条你们记住:‘不贬大夫,夸大夫。夸得越真,停药越顺——病人不是不信大夫,是信完还得受罪。给他个台阶:不是药不灵,是药毒压着灵气。’”屋里静了几秒。“第十一条:‘复查是咱的信儿。好一回,是功到了;坏一回,是毒翻上来了。好赖都是加钱的由头。’”“第十五条:‘说毒,不说病。病有大夫管,毒没主,毒随我定价。’”“数据侧。”老赵又调一张表,“两年半,‘看气’‘符水’‘排药毒’客户四百八十余户,九成是肿瘤、肾衰、糖尿病这些长病的。涉案流水,一千六百八十余万。价目:看气一千八,符水三千三一壶,艾灸疗程一万八,大周天四万八,‘停化疗毒’方案八万八,最上头‘换命局’十六万八,已有两家,其中一家是真人真事——那年那人手术确实成了,华松龄把人请回来当活招牌,挂了半年照片。”“人那头,我重点说了。”周晓雅接过话,“按名单回访,一位七十六岁的老爷子,肺癌,听信‘靶向药是毒,水是引’,停药三个月,人没的。走的头一礼拜,华松龄上门收的还是‘续引’的钱。一个糖尿病大姐,把胰岛素停了,酮症酸中毒,抢救了两天两夜。一个尿毒症的大姐,把透析从一周三次减到一次,说‘血里的毒让水化了’,大夫说再晚送来半个月,人就交代了。还有一个肝上的病人,手术钱都备下了,叫‘换命局’说动,把手术推了两回,如今那钱剩不下多少,手术还没做。”黑龙那头踩了点。鹤寿堂前屋看病,后屋一间账房。“吴爷。”黑龙回来说,“‘药簿’一册:谁什么病、几期、自费还是报销、家里还剩几个钱,一人一页,页脚标着‘靶向,自费,可上局’‘见底,缓’‘有房’。我试了两回:同一张CT报告,头一回我报‘儿子干工程的’,华先生说老爷子命金贵,毒也盘得深,得上大周天,四万八;隔五天我兄弟去,报‘吃低保,爷俩租房’,华先生叹口气,说命不较劲,先喝水,三千三,心诚则灵。两段录像,我对着放的。还有那符水,吴爷,纯净水批发市场一块一一瓶,符是打印店八分一张,他往后一贴,三千三。他掂的不是毒,是存折。”那天晚上,我把《祛病录》第十一条的翻拍件拿回去给太爷看。老爷子就着灯看了很久,看着“好赖都是加钱的由头”那一行,手指头在炕沿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“收着。”老爷子说,“开庭那天,我要让他自己念。”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,药师那杆戥子,称的是附子三分、甘草一钱,差一星要出人命,所以他一辈子不敢错一星。他如今这杆戥子,称的是病人兜里还剩几个钱。‘有救’俩字,他论滴卖。”第368章掂命取证两头并进。许南星的人设是老赵定的:五十,甲状腺术后两年,替妹妹来问“药毒”。她带着病历和复查单进的鹤寿堂,华松龄没看。回来复盘,她在本子上原样记了一段:“吴叔,他不翻病历。他先问我:夜里盗汗不?我说盗。他说,那就是药毒在找出口,水得续上。吴叔,他第二句问的是:这病报销完,自己一年还添多少钱?我说了个数。他点点头,说这个数,够上大周天了。吴叔,我备的话,病理分型、复查记录、主冶大夫的电话,一句没用上。他把我的病历压在茶壶底下,一页没翻。他不看病。他掂命,掂的是我还能掏多少。”线下的那头,常四海出手。老四扮的是个建材商,老爹肺上的病,晚期,求“换命局”。华松龄亲自接待,说了一段话,老四连录音带录屏,一秒不落:“老弟,手术放化疗,是大夫的道,我一条不拦。可你爹这一身药毒,总得有人给让道。换命局,不是不治,是先给命腾个地方——毒不清,好药进去也是顶牛。老弟,你就当,这是你头一回,能替你爹干一件大夫干不了的事。这个钱,不是给我的,是给你爹添寿的。”老四回来跟太爷说:“这段话最毒的地方,是他先夸大夫。夸得我心城尽开,他再从后门进去。”黑龙那头,把对照录像、药簿页脚、纯净水进货单、打印店的取件单,一并入了卷。最要紧的证据,是两个人凑的。一份是关素梅的:两年全部转账、剩下的十一壶符水、六回“看气”的录音,最硬的一段,是华松龄上门“续引”时说的:“老妹子,老潘这吐,是灵气在顶毒,顶赢了就成了。这壶水,一天三顿,一顿不能断。”而老潘的主治大夫那边,病历上白纸黑字:减量停药,指标恶化。另一份,是那位尿毒症大姐自己站出来的。她把透析记录、转账、一段录音全交了,录音里华松龄说:“妹子,透析那玩意儿,抽的是你的元气。减一回,毒让水带走一回。”她交的时候说了一段话,转述给太爷听的时候,屋里没人插话。“他说水比血干净。”她说,“我信了仨月。躺在抢救室里我才明白,我这条命,是大夫半夜从电话里喊回来的,不是那三千三买回来的。吴警官,他把我们这些长病的人,当成了水龙头——拧一回,流一回。”老赵把死亡记录、对照录像和透析单并排钉在案情板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:“证据齐了。收网的日子,挑他人最齐的时候,重阳。华松龄年年九月初九在江北的鹤寿山办‘登高祛病大会’,客户一人一壶新符水,现场‘看气’、收‘续引’钱,去年一场四百多人。”第369章重阳九月初九,晴,风凉。鹤寿山半山平台,苇席铺开,四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,一人手里一壶贴了新符的水,不少人是家属搀着来的,脸色是同一种黄。华松龄灰布褂子,执那杆黄铜戥子,挨个“掂命”,戥子往人手腕上一搭,念一声“毒浅”,应一声“谢先生”。掂到一百多个,民警从山道上下两个方向同时进来了。他的戥子停在半空。他看看四周,没挣扎,说了他被捕期间的第一句话:“水还没发完。断了的这顿,毒今夜就翻上来了。”带队的民警看了一眼满山的符水,说:“翻不上来。药在大夫手里,方子别停,饭按顿吃。壶都收了,CT片子揣好,该复查复查,专案组联系了医院,各位的号,都给约上了。下山道滑,搀着点儿。”同一个时间,鹤寿堂、华松龄的住宅、账房、城郊那处“发功”的据点,四路先后到案。当天清点:涉案资金冻结追缴一千六百八十余万;起获符纸三箱、戥子一杆、《祛病录》一册、未开封纯净水两百多桶;客户四百八十余户,逐一到人;停透析的大姐当天由专案组陪同回院续上透析;做手术的病人,协调医院重新排期。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。华松龄不慌,号服穿得板板正正,坐姿还是柜台后头的坐姿。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他就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卖药。药我造不出来,阎王那儿我也改不了生死簿。我卖的是‘有救了’。您知道一个化疗的人,吐到第六天,夜里扶着墙,他想什么吗?他想的是:这么受罪,图啥?这句话,跟老伴说不得,说了老伴哭;跟孩子说不得,说了孩子慌。他能说给我听。我说:受罪不是白受的,是药毒在跟灵气打架,我给你化一化。一句话,三千三。往后年年,引是他们自己要续的。您觉得贵吗?”审讯员把三样东西推过去。一样,是盛老爷子的死亡记录和停药时间线。一样,是“同一张CT、两个价”的对照录像。一样,是《祛病录》第十一条。华松龄看第一样的时候,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看第十一条的时候,手停了。“复查这个……是他们自己拿着单子来问的。指标一坏,一家人哭着进门,我总得给个说法,不能说是病重了吧?那是往人心里插刀,”审讯员翻开手册,念:“第十一条:‘复查是咱的信儿。好一回,是功到了;坏一回,是毒翻上来了。好赖都是加钱的由头。’”念完,问:“盛老爷子停靶向药的第三个月,你上门收‘续引’钱。他家里人后来说,老爷子走的前一晚,枕头边还搁着你那壶水。这壶水,你收的第几回钱?”华松龄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。第一次,沉默超过了十秒。第370章苦口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他。是华松龄自己托话求见的,说想见见道外的胡三太爷。会见室里,他坐下先欠了欠身:“先生。我在厂里三十五年,经手的药,论吨。”“我问你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坐下,“你抓药那些年,记到今天的一副方子,是哪一副?”华松龄低着头,很久。“……一个老矿工,尘肺,年年腊月来抓止咳的方子。有一年他兜里的钱不够,方子里那味贵的抓不起。我给换了一味贱的,效差不多,又手把手教他怎么煎、先下后下。他说:师傅,我这条命,一年一年是你给续的。先生,后来他每年开春,给我送一篮子自家腌的酸菜,我退,他放下就跑。那篮酸菜,我记到今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厂子没了,我开鹤寿堂,头两年规规矩矩煎药,没挣钱。一个化疗的求我化毒,我兑了壶水,两千。先生,我掂了半辈子戥子,那一回,我把戥子掂到自己心里去了。”“你分不清,我替你分。”太爷说,“那篮酸菜是真的,换的那味贱药也是真的——那是一个药师一辈子的德,叫心里有数,手里有底。可你如今,把‘有救’两个字当药卖。华松龄,你不是祛病的,你是断药的。当年你给人换一味药,是替人省钱;你如今叫人把大夫的整张方子撕了。方子上的药苦,苦得实在;你那壶水甜,甜得要命。”华松龄的头低下去,很低。“我给你留一句。”太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你在里头,一天把伙计们的药记一回,谁高血压谁糖尿病,顿顿提醒,别断。手艺是好的,你那杆戥子,伺候过真药。哪天外头有个病人,按顿吃药,复查指标一回比一回好,托人给你捎句话,你就当,那篮酸菜,你又收着一回了。”宣判是腊月。华松龄,诈骗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判决书里,“利用重病患者求生心理长期实施诈骗,致一名患者中断靶向治疗病情恶化死亡,多名患者延误治疗”,列为从重情节。徒弟顾某,四年。鹤寿堂取缔。退赔是周晓雅带的队,四百八十余户,一页一页过。盛老爷子家的清退,交到他儿女手里;尿毒症大姐和糖尿病大姐的医疗费优先;手术推了两回的病人,专案组协调医院、对接了司法援助补上窟窿。关素梅的退赔款到账那天,她把那壶符水和一沓“看气”的单子交给了小唐,专案组发还的。说明牌上的话,她自己定的:“这壶水,三千三。说是化药毒的。我丈夫化疗那阵子吐得站不住,喝这水,一口没往外倒,后来我才明白,那是他硬咽的,怕我心疼。真正管事的是大夫调的那回药,调完,他一顿能吃半碗饭。老潘如今复查,指标一回比一回稳。谁再说能替大夫化毒,你先问他一句:他敢不敢把执照拿出来?”她丈夫老潘也撂下一句,转述的时候满屋子人都静了:“那壶水我喝着心里踏实,是我糊涂。可我这踏实,不该叫她卖一座楼来换。”关素梅自己,如今每周三个上午在肿瘤医院的化疗室外面,备着一摞自己手抄的“用药日记”册子,谁家新人化疗,她送一本,教着记。“吐不是白吐,是药在干活。”她说,“谁劝你停药,你把这话原样学给大夫听,一个字别落。”太爷翻开《新执杖人录》,添了一笔:道外,关素梅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陪诊。我说:“太爷,她陪的是化疗?”“她陪的是熬。”太爷合上本子,“化疗的人熬的是顿,家属熬的是话。她那本册子,一天一页,页页有数,心里有数的人,不信水。这一摞纸,比十六万八的局,对症。”腊月二十三,小年,太爷让我搬梯子,把老规矩揭下来,添了第二十八条,重新裱好,端端正正贴回去:“二十八、仙家不换命。病归大夫管,药按顿吃,饭按顿咽。凡说药毒压灵、信息水化病、劝人停药让道的,不是祛病,是断药。不归仙家管,归王法管。”贴完,太爷站在梯子底下看了半天:“小凡,这一条,是盛老爷子枕边那壶水、尿毒症大姐减掉的那两回透析,一口一口喂出来的。你记牢了。”正月底,林小满的样刊到了。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一个字:《药》。第一格,深夜,女人扶着丈夫坐在卫生间门口,丈夫手里攥着一壶贴符的水,脸色蜡黄;第二格,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把水壶收进兜里,把药盒摆上桌,倒了一杯温水,撕开一板药;第三格,医院走廊,女人递出一本手抄的册子,对面的媳妇接过去,两个人都笑了,墙上叫号屏亮着;第四格,家里饭桌,丈夫气色红润,碗里冒着热气,桌角药盒还搁着,一家人吃饭。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这一期她画了五遍。“她说,药是苦的,可苦得实在。人心里的踏实,不在水里,在数上,一天一页,记出来的。”第127章#第371章一道送子符出了正月,江边的冰排走净了,堂口的炉子还没撤。这一天进来的是小两口。媳妇三十四,超市理货的,进门手里攥着一道黄符;男人跟在后头,快递分拣的工装没换,一进门就往墙角站,半天没言语。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,中间空着一条缝。太爷给倒了热水。媳妇捧着,喝了一口,又一口;男人那杯焐在手里,指节都白了。“胡先生,我先说清楚,我不是迷信。”媳妇先开的口,声音不大,“我连体检单子都带了,输卵管哪不通、激素几项低,我背得比我们组长背促销单还熟。我就想问一句实底:我们俩没孩子,真是属相冲着娘娘的门吗?要是真冲着,我认,我再化。要不是——”她把那道黄符放在桌上。“要不是,我这十一万四,是买了啥了?还有我婆婆的镯子。”她叫秦岚,丈夫韩志强,结婚八年,没孩子。前年大夫说了实话:自然怀悬,做试管,排队,促排。两回促排,没成,大夫让歇半年,养一养再来第三回。“歇这半年,是老姊妹给我婆婆递的话:江北白家坛,白仙姑,专管‘子嗣缘’。”秦岚说,“我婆婆先去的,回来就哭,说仙姑看了,说我俩这是‘门冲了’,不是病。”之后的账,她是一笔一笔报的。看子嗣缘,两千八。送子符,六千六一道,请了三道。“化冲”法事,八千八,说鸡犬不到头,她的属相冲着娘娘的门。婆婆把陪嫁的镯子当了,添了“开门局”,三万八。她自己做移植前,白仙姑又撺掇“定珠”安胎气,六万六。缘粥的香油钱,月月两百,交了两年。前后十一万四,是他们攒的移植钱,不够,又借的。“最扎心的是上个月。”秦岚的声音抖了,“白仙姑当着一屋子人说我:你这命薄,压不住缘,就是怀上,也站不住。我婆婆回家就掉眼泪,我丈夫,我丈夫半宿没睡,早上跟我说:要不……咱不做了,别把你身体搭进去。胡先生,我听出来了,他不是心疼我,他是信了她那句‘命薄’。我结婚八年,头一回从他嘴里听见‘算了’俩字。”韩志强在墙角开了口,嗓子哑的:“胡先生,我不懂这些。我就懂一样,我媳妇促排那针,是自己往肚皮上扎的,扎了两回,肚皮上全是眼儿。要说是她命薄,这个话,我不服。”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太爷把那道黄符拿起来,看了看,打印的底版,朱砂描边,轻轻放回她手里。“老妹子,我先给你交个底。”老爷子开了口,先冲着韩志强,“小伙子,你这句话,比你媳妇查过的所有单子都值钱。孩子的事,是大夫跟你俩的事,跟门冲不冲不相干。娘娘要真管送子,她头一个不收你的钱,娘娘要是收钱的,那她开的就不是门,是当铺。剩下的事,这个院里的人,跟你一块儿办。”两口子走后,太爷在炕梢坐了半天。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前头那些案子,骗的是愧疚、怕、盼、想念、踏实、舍不得、急、羞、比、怕拖累、憋屈、悔、孤、生。这一位,骗的是‘根’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,这话压了两千年,小两口自己的事,叫这句老理儿变成了全家的债。婆婆的眼泪、年夜饭桌上多摆的那副碗筷、街坊的一句‘咋还不要’,他把这些看不见的刀拢到一块儿,卖一把开门的钥匙。还有一样,你记着,得往下查:她拆绳。两口子是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,她说谁属相克谁,绳一拆,两头都是她的客户,媳妇来化冲,婆婆来请符,儿子来和合。一家人的心病,她开三张方子,收三回钱。”第372章送子录赵建国那边的线,十三天穿透。“白仙姑,真名白桂香,五十九,县人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说出来最扎心。县医院妇产科助产士,干了二十八年,接生上万个孩子,一双手,托过人头一朝的命。县里偏远屯子,车进不去,她背着急救箱走着去接的,不下百回。前些年乡镇卫生院撤并,她五十四,接生的活儿,如今都归了大医院,她那双手没处搁了。”“转机呢?”“一对结婚七年的夫妻求她:‘白姨,您接了一辈子孩子,您给看看,我们这是咋回事。’她顺嘴说了句‘你俩这缘叫门槛挡了’,收了两千八。”老赵翻开笔录,“第二年,那两口子做试管成了——本来就在治。人家抱着孩子给她磕头,送匾:送子活菩萨。她在笔录里自己写的:接生一个孩子,接生费四十五,还得担一夜的心;指一条道,两千八,坐着就把钱收了。我不是不会接生,接生是力气活,指道是神仙活。神仙活,快活。”老赵调出一份起获的手册,二十七页,《送子录》,白桂香口述,侄媳妇整理。他挑了几条念。“第五条:‘话要往“不是你们的错”上说。先把错摘出去,摘给门、摘给属相、摘给门槛,钱才有地方搁。’”“第七条。这条你们记住:‘两口子是一根绳。想收钱,先拆绳:说属相冲,说命里克。绳一松,两头都得来求我。’”屋里静了几秒。“第十一条:‘做试管的标“急”。移植有窗口,我拖得起,她拖不起。她等不起,就得信快道。’”“第十五条:‘婆婆是第二客户。安顿了婆婆,媳妇跑不了。’”“数据侧。”老赵又调一张表,“三年,‘看缘’‘化冲’‘开门局’客户五百二十余户。涉案流水,一千八百六十余万。价目:看子嗣缘两千八,送子符六千六,化冲八千八,开门局三万八,定珠六万六,移植前‘安胎气’另计,最上头‘过子局’十六万八,说是借贵人的喜,已有三家。缘粥香油钱月月两百,收了三年,粥是江边工地食堂的锅熬的。”“人那头,我重点说了。”周晓雅接过话,“按名单回访,最重的一个,许艳秋,三十六。两回促排没成,白仙姑一句‘娘娘门没开,急不得’,把第三回移植拖了一年。再评估,大夫说窗口过了。两口子去年离的,离的时候婆婆还怨媳妇命里带克,许艳秋现在吃着抗抑郁的药。一个叫王丹的, immune上有毛病,大夫开着保胎的药,白仙姑说药‘顶撞胎神’,她停了,流产了,白仙姑说她是‘心不诚’,王丹如今见人就哭。还有一个媳妇,被当众说‘命里带克’,婆婆回家摔了她的嫁妆,她回娘家住了仨月。一对小两口借债做了‘开门局’,钱空了孩子没来,男的赌气南下打工,半年没进家门。”黑龙那头踩了点。白家坛是山下租的一处院子,前坛后账。“吴爷。”黑龙回来说,“‘子嗣簿’两册:谁结婚几年、查过啥、做到试管哪一步、还剩几回的钱,一人一页,页脚标着‘试管二次,急’‘婆家催,可加价’‘快吵,谨慎’。我试了两回:同一对小两口的八字和化验单,头一回我报‘公公包了个小工程’,白桂香沉吟半天,说此缘叫财气压着,得过子局,十六万八;三天后我兄弟去,报‘都是工人’,白桂香说娘娘门槛不高,心诚则灵,先请符,六千六。两段录像,我对着放的。还有那符,吴爷,打印店九分一张,一次印五百。我还录了她教侄媳妇:‘急’的先别回,隔三天,吊一吊。吴爷,她清楚哪天该回话——她比大夫清楚。”那天晚上,我把《送子录》第十一条的翻拍件拿回去给太爷看。老爷子就着灯看了很久,看着“我拖得起,她拖不起”那一行,手指头在炕沿上敲了两下,停住了。“收着。”老爷子说,“开庭那天,我要让她自己念。”烟袋点了又灭。“小凡,接生婆那双手,托的是人头一朝的命,迎的是喜事。她如今把那双手调了个头,人家两口子心上有个口,她拿手指头量了量尺寸,往里头搁石头。搁一块,收一回。”第373章拆绳取证两头并进。许南星的人设是老赵定的:三十二,结婚六年,备孕两年。她带着化验单进的白家坛,白桂香没看。回来复盘,她在本子上原样记了一段:“吴叔,她不问激素六项,先问我:过年桌上,是不是多摆了一副碗筷?是不是你婆婆摆的?我说是。她说,摆得好,心诚,娘娘看得见。吴叔,我眼圈当场就热了,这话我婆婆没跟我说过,她说给我听了。然后她问我:下一回的钱,凑齐了吗?吴叔,我备的话,排卵监测、造影、大夫的方案,一句没用上。她不知道我输卵管哪边堵,可她知道我家谁最急。她不看化验单,她看的是我婆婆的脸色。”线下的那头,常四海出手。老四扮的是个包工头,替妹妹两口子求“过子局”。白桂香亲自接待,说了一段话,老四连录音带录屏,一秒不落:“老弟,孩子这个东西,讲缘分,也讲道。你妹妹两口子,缘分卡在半道上,前头有个坎。过子局,不是偷谁的娃,是借一户贵人的喜气,把这个缘给你接过门来。老弟,你就当,这是你当哥哥的,头一回能替妹妹把路铺平。这个钱,不是给我的,是给娘娘开道的。”黑龙那头,把对照录像、子嗣簿页脚、打印店的取件单、工地食堂的粥锅照片,一并入了卷。最要紧的证据,是两个人凑的。一份是秦岚的:两年全部转账、三道符、婆婆当镯子的当票、缘粥的收款记录,最硬的一段,是白桂香上门“续缘”时说的:“老妹子,你这命薄,借喜之前,孩子来了也站不住——先安命,再开门。”另一份,是许艳秋自己站出来的。她把病历、移植时间线、一段录音全交了,录音里白桂香说:“娘娘门没开,你急也是白急,等。”许艳秋交的时候说了一段话,转述给太爷听的时候,屋里没人插话。“她说我急。”许艳秋说,“我等的哪一天,不是在大夫排的队里?她一句‘等’,收我一回钱。我三十六了。大夫说窗口过了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黑,我才想明白:我的窗口,不是娘娘关的,是她一万一万,收走的。”老赵把对照录像、时间线表格和当票并排钉在案情板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:“证据齐了。收网的日子,挑他人最齐的时候,腊八。白桂香年年腊月初八在坛前办‘舍缘粥’,求子的一人一碗粥一根红绳缘结,现场收香油钱、续‘开门局’,去年一场三百多人。”第374章腊八腊月初八,晴,冷。山下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两口大锅熬着粥,三百多号人排出去半条街,一人手里一只空碗,不少媳妇怀里揣着医院的本子。白桂香皂色棉袍,执一柄长木勺,挨个舍粥,舀一碗,结一根红绳,念一声“缘到”。舍到一百多碗,民警从街口、后巷同时进来了。她的木勺停在锅沿上。她看看四周,没挣扎,说了她被捕期间的第一句话:“粥还没舍完。没讨着缘结的,娘娘今年不开门。”带队的民警看了一眼满街的空碗,说:“门不用她开。粥分完,都趁热。孩子是爹妈熬出来的,熬的是夜,不是粥。红绳收了,本子揣好,该上医院上医院,专案组联系了生殖中心,各位的号,都给约上了。”同一个时间,白家坛、白桂香的住宅、侄媳妇的住处,三路先后到案。当天清点:涉案资金冻结追缴一千八百六十余万;起获红绳缘结两千余根、送子符一箱、《送子录》一册、子嗣簿两册;客户五百二十余户,逐一到人;许艳秋当天由专案组陪同去生殖中心重新评估;王丹转介了心理服务。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。白桂香不慌,号服穿得整齐,两只手平平地放在桌上,还是那双接生的手的放法。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她就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卖孩子。孩子我给不了,娘娘那儿我也递不上话。我卖的是‘有指望’。您知道一个结婚八年的媳妇,年年除夕,看婆婆往桌上多摆一副碗筷,她想什么吗?她想的是:这副碗筷,摆到哪年是个头。这话跟丈夫说不得,说了像怨他;跟娘家说不得,说了爹妈跟着掉泪。她说给我听。我说:不是你俩的错,是门冲了,开了门就有了。一句话,三万八。往后年年,香油是他们自己要上的。您觉得贵吗?”审讯员把三样东西推过去。一样,是许艳秋的病历和移植时间线。一样,是“同一对夫妻、两个价”的对照录像。一样,是《送子录》第十一条。白桂香看第一样的时候,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看第十一条的时候,手停了。“‘急’这个……是他们自己天天来问的。做试管的等结果,一天来三回电话,我总得给个日子,”审讯员翻开手册,念:“第十一条:‘做试管的标“急”。移植有窗口,我拖得起,她拖不起。她等不起,就得信快道。’”念完,问:“许艳秋第三回移植的窗口,是你一句‘娘娘门没开’拖过去的。一年,十四万三,你从她身上一共收了十四笔。她后来复查,大夫说‘晚了’那天,你在哪?”白桂香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。第一次,沉默超过了十秒。第375章两声哭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她。是白桂香自己托话求见的,说想见见道外的胡三太爷。会见室里,她坐下先欠了欠身:“先生。我接了二十八年生,上万个孩子,从我手里落的地。”“我问你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坐下,“你接生那些年,记到今天的一回,是哪一回?”白桂香低着头,很久。“……一个腊月,大雪,山里一个媳妇,胎位不正,车进不去。我背着箱子走了两个钟头,守了一宿。天亮孩子落地,没哭。我心里一沉,倒拎起来,拍了两下脚心,孩子哭出声了。紧接着,她妈在炕头也哭了。先生,那一宿,一大一小两声哭,我记到今天。那家要给孩子认我干妈,我说使不得,我就讨了个小名,孩子叫腊雪。前年腊雪结婚,还托人给我捎了喜糖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院撤了。我指头一回道,收两千八的时候,我在那两千八里头,还给了自己一个说法:这是替娘娘跑腿的钱。跑着跑着,腿就成了我自己的了。”“你分不清,我替你分。”太爷说,“那两声哭是真的,那盒喜糖也是真的,那是一个助产士一辈子的德。白桂香,你接了上万个孩子,一个没跟人家要过钱,那时候,你才是个送子的。可你如今,把娘娘的门锁上了,钥匙攥在自己手里,谁交钱给谁开。你不是送子的,你是守门的。孩子来不来,是缘分,是两口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,你比谁都清楚,你接进这个世道的,没有一个是符送来的。”白桂香的头低下去,很低。“我给你留一句。”太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你在里头,食堂里添个手,一天帮着择一回菜,白菜帮子择干净,别糟践。手艺是好的,你那双手暖过一万个孩子。哪天外头有一家,孩子落了地,母子平安,一大一小两声哭,托人给你捎句话,你就当,那两声哭,你又听着一回了。”宣判是二月末。白桂香,诈骗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判决书里,“利用不孕不育家庭的求子焦虑长期实施诈骗,致多名被害人延误辅助生殖治疗时机,并挑拨数对夫妻关系致感情破裂”,列为从重情节。侄媳妇白某,三年。白家坛取缔。退赔是周晓雅带的队,五百二十余户,一页一页过。许艳秋的辅助生殖费用优先清退,生殖中心重新评估后,说她还有机会,开春进周期;王丹的心理治疗逐笔核销;被“化冲”拆过的那几户,逐户上门,对接了家事调解,有一对,调解室里头一回坐到了一张沙发上。秦岚的退赔款到账那天,她把那三道符和一根红绳缘结交给了小唐,专案组发还的。她婆婆把镯子赎回来了,一并交的。说明牌上的话,秦岚自己定的,她婆婆非要添了两句:“这符,三万八的局里捎的,说是开了娘娘的门。我们没等开门,听大夫的,进了周期。我闺女去年生的,小名豆豆,不是娘娘送的,是我一针一针扎出来的。孩子来不来,是两口子的事,跟属相冲不冲,不相干。(婆婆添的:镯子在,孙女也在。往后谁再说儿媳妇命里克啥,我先跟她说道说道。)”秦岚自己,如今在妇幼医院生殖中心的候诊厅里,支着一个保温壶。等叫号的媳妇们,一人一杯热水。谁低着头抹眼泪,她就挨着坐下,说一句:“促排不难受,心里别拧着。这条道走的人多,不丢人。”她手机里有个群,叫“同路人”,三百多人,约着搭伴挂号、换着陪诊。太爷翻开《新执杖人录》,添了一笔:道外,秦岚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守等。我说:“太爷,她守的是生殖科?”“她守的是‘等’。”太爷合上本子,“等的人最慌,一天看八回手机。她那壶热水不要钱,可等的人接过它,心里就有了伴。她那个群,比十六万八的过子局,人丁旺。”腊月二十三,小年,太爷让我搬梯子,把老规矩揭下来,添了第二十九条,重新裱好,端端正正贴回去:“二十九、仙家不送子。孩子是缘分,来是喜,不来也是日子。凡说命里无子、属相克嗣、拿符局法事换孩子的,不是开门,是锁门;拆人夫妻、离人婆媳的,罪加一等。不归仙家管,归王法管。”贴完,太爷站在梯子底下看了半天:“小凡,这一条,是许艳秋排了两年的队、当票上那只镯子,一分一分喂出来的。你记牢了。”正月底,林小满的样刊到了。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一个字:《盼》。第一格,深夜,媳妇对着多摆的那副碗筷掉泪,手里攥着一道黄符,桌上一板促排针;第二格,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把黄符收进兜里,把针和记录本摆正,往她手里塞了杯热水;第三格,生殖中心候诊厅,一排媳妇,保温壶传过去,人人手里一杯,有人笑了;第四格,家里饭桌,媳妇抱着孩子,婆婆端汤进来,镯子在婆婆腕上,桌上那本记录写得密密麻麻。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这一期她画了六遍。“她说,盼这件事,进度归大夫管,心齐归两口子管,谁也别拿它挣钱。”出正月,赶上二月二,院里两桌饭。常四海炖的大鹅照旧,郝亮拎着家伙什来帮厨,酸菜白肉是他跟黑龙一起炖的,谢桂英的粘豆包第十九回登门,黑龙直接摆碗:“桂英姨的豆包,主场十四年了。”何守义带来义塾孩子们的字,最上头一张临的是“针是自己扎的”,笔画歪,是孩子们自己挑的。唐雅琴下了夜班赶来,苏晓在社工站带新人了,热线排班排得满满当当,佟雪、白慧、曲畅、齐凤霞、蒋丽萍都到了,齐凤霞的豆腐脑凌晨两点现点的,蒋丽萍拎来一网兜糖饼,蒋一鸣把高二的卷子掏了出来。张桂霞领着小宇,小宇把区里的奖状又塑封了一张;马长顺爷俩进门,马小群把公积金的存折复印件压在卷子边上,黑龙说:“好家伙,咱这桌,又添家底了。”秦淑芝带来一沓红纸,开春的纸船有着落了;孙晓丹和郑凯来了,于春红带来调解室的消息,王雪陈志强领着丫头来的,丫头已经会上幼儿园了,进门就往太爷怀里扑。小磊把高级工的证书摆上桌;小北的建模队伍拿了省里二等奖,条子压在卷子边上:“不冒尖,进省赛了。”黑龙说:“好家伙,实在话越来越多了。”关素梅头一回进这个院,带来一摞手抄的用药日记:“化疗室的新人,一人一本,我抄得起。”老潘跟在后头,给太爷鞠了一躬:“胡先生,开春复查,大夫说,稳。”刘月芝带来一饭盒蒸南瓜,说自己如今胰岛素一顿没落,“顿”字写得比谁都实。许艳秋也来了,把生殖中心的排期单掏出来,压在卷子边上:“开春进周期。不冒尖,有盼头。”韩志强秦岚抱着豆豆头一回进这个院,豆豆手里攥着一块年糕,谁抱都行,见了太爷,嘎嘎笑着,把年糕往太爷手里按,粘了老爷子一胡子渣,让满桌笑倒。饭桌上,赵建国破例喝了两盅,举着杯先说公事:“今年两个案子,一个拿‘生’开张,一个拿‘根’开张。怕病和盼子,都不是毛病,是人心最沉的两种劲。骗子不使刀:你怕病,他递一壶水;你盼孩子,他递一根红绳。水和绳都不值钱,值钱的是你接的那一下,心里那句‘这回有救了’‘这回有指望了’。所以咱们的规矩,二十九块了。”“所以这门槛,一年比一年沉。”常四海给老潘碗里夹了块鹅肉。太爷喝到脸红,照例站起来,举盅。满桌静下来。“今年,我会见了一个断药的,会见了一个锁门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一个把大夫的方子换成一张符,一个把两口子的门锁上卖钥匙。你们品品,这俩人坏在哪一步?手艺都是真的,药师是真抓过药,助产士是真接生过孩子。行里老话:病归郎中,缘归日月。这八个字,我师父说的,快一百年了,今天它还在管用。”老爷子把盅里的酒,慢慢洒了一半在地上。“这半盅,敬化疗室外那摞用药日记,敬候诊厅里那壶热水,敬豆豆手里那块年糕,敬天底下攥着片子不敢跟家里说的、年年往桌上多摆一副碗筷的。你们的病没有错,你们的盼也没有错。病,是身上的坎;盼,是心上的光。有错的,是拿这两样开当铺的人。”“剩半盅,我喝了。”老爷子把剩下的干了,环视一圈,“说一句。病,得一顿药一顿药地治;缘,得一天一天地等。没有化出来的毒,没有买来的孩子。骗子把人心拆成格子标价,咱们这行,从太爷的太爷那辈儿起,就干一件事,把人囫囵个儿地当人。这条老理儿,快一百年了,还是那个最管用的。”散了席,落起了春雪,落地就化。夜里,我锁院门。门上那页老规矩被门灯照着,二十九个条目,一行一行,端端正正。第二十八条、第二十九条是新裱的,纸色还白。底下的小木牌,红漆字又被描了一遍,比哪一年都亮:“进来说话的人,先喝杯热水。”老榆树的新芽顶着雪水,长椅空着,绿漆新补的,椅背上那四个烙字湿漉漉的,我用袖子拂了拂,安安稳稳:坐这儿说。堂口柜里,一方黄铜药碾,一盏于老的方子抄本,一双男式皮鞋,一卷黄绸堂单,一块没有名字的小木牌,一盒没拆封的朱砂,一只没点眼的纸替身,一张背面发白的财库黄单,一盏没通电的续缘灯,一张写着“三克”的黄纸克单,一对铰断了绳的小布人,半包没喝完的汤药,一块蒙着红布角的黄绸堂单,一枝描金的文昌笔,一张烫金的福位卡,一把锁眼封死的小铜锁,一沓批发来的黄纸“路引”,一条朱砂“开光”手串,如今又添了一壶贴着符的空水壶、三道送子符和一根红绳缘结,静静收着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道外。春雪化得快,江水泛青,冰排走净了,江面上有船动了。江边滩上,有人遛早,一走一大溜,不急。义塾的窗户里亮着灯,孩子们念书的声音隔着老墙传出来;热线值班室的灯也亮着,今晚是白慧和佟雪的班,一个接深夜的电话,一个接“想回来”的电话;早市口,大字报换了新抄的一张,浆糊味儿还没散;肿瘤医院那头,化疗室外的长椅上,明早又该坐着人了,手边一摞用药日记;生殖中心候诊厅的保温壶,秦岚说,洗刷干净了,明早灌新的;妇幼保健院门口,齐凤霞的摊子收了,明早四点,还支。街角那家小馆子还没打烊,玻璃上蒙着白汽,最后一桌客人,是一对小两口,桌上摊着一张检查单,你一句我一句算日子,男的给女的碗里添了半碗面,说下回进了周期,他天天接送。一碗面分着吃,吃得踏实。这个人间,没有化出来的毒,也没有买来的孩子。病,得一顿一顿地治;缘,得一天一天地等,都急不得,也都停不得。可也不要紧。只要还有人攥着化验单不敢跟家里开口,就有人挨着坐下来,说:这不算个事,我陪你挂个号。只要还有人年年往桌上多摆一副碗筷,就有人说:来了是喜,不来,你们俩好好过,也是全福。吃了就好。天大的事,慢慢唠。(本卷完)
第122章
第128章#第376章一支状元笔
立夏那天,堂口的炉子刚撤。这一天进来的是个女人,五十一,罐头厂退的,蓝布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兜。她进门先看那行“进来说话的人,先喝杯热水”,看完,肩膀塌下来一截,在长椅上坐下。太爷给倒了热水。她捧着,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
“胡先生,我先说清楚,我不是望子成龙望疯了的人。我儿子打小成绩中等,我从来没逼过他。”她先开的口,声音不大,“我就想问一句实底:我儿子复读这一年,一模二模忽上忽下,真是他文气堵了吗?要是真堵着,我认,符我再请,香我再续。要不是——”她从布兜里掏出一支描金的状元笔,一沓黄符,纸角都卷了。“要不是,我这十二万七,是买了啥了?还有他爸跑一年长途攒的三万。”
她叫曹淑芬,儿子曹磊,十九,复读班。
“磊磊头一年高考,差二本线十四分。孩子要复读,他爸说供。”曹淑芬说,“一模出来,掉了三十分。我在校门口站着,腿都是软的。楼里一个老姊妹给我递话:江北魁星阁,文先生,原是三中的教导主任,带了三十几年毕业班,专看‘文气’。”
之后的账,她是一笔一笔报的。看“文气”,一千八一回,看了五回。开智符,三千三一道,请了八道,一道压在书桌底下,一道贴床头,一道给孩子塞在笔袋里。静心香,六千六一盒,买了两盒,说是睡前点上,文气入脑。书桌“文昌局”,一万八,桌子的朝向、笔架的摆法、四宝的开光,都是文先生亲自来摆的。“贵人引”,五万八,说是孩子的卷子要过贵人手,得先引。六月六“点智法会”的席位,两个,两千二。前后十二万七,是孩子的复读费、她的积蓄、他爸的长途。
“最扎心是上个月。”她的声音抖了,“复读费该交了,我抽屉里翻不出钱,坐在地上哭。磊磊问我哭啥,我说丢了点东西。孩子半夜起来,翻我的布兜,翻出了那沓符。他没吵。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:妈,我不复读了,我跟人上工地去,一年能挣四万。胡先生,我儿子夜里刷题刷到后半夜,笔尖都磨秃了。他跟我说不要念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太爷把那支状元笔拿起来,看了看,笔杆是竹的,金是描的,轻轻放回她手里。
“老妹子,我先给你交个底。”老爷子开了口,“孩子考不考得上,在卷子上,不在符上。复读的孩子,一模二模忽上忽下,十个里九个这样——知识有缝,缝得一针一针织。你儿子缺的不是文气,是觉,是按顿的饭,是当妈的脸上那点稳当。学费的事,这个院里的人,跟你一块儿办。”
曹淑芬走后,太爷在炕梢坐了半天,烟袋点了又灭。
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前头那些案子,骗的是愧疚、怕、盼、想念、踏实、舍不得、急、羞、比、怕拖累、憋屈、悔、孤、生、根。这一位,骗的是‘望’。望子成龙这个‘望’,是往前的心,不是错。骗子把‘望’接过去,改一个字,说成‘命’,孩子还没进考场,先叫人把结果买断了。还有一样,你记着,得往下查:他不骗孩子,他专骗妈。孩子那儿他一句好话不呛,专挑妈的心下手——当妈的是最不能赌的那个人,孩子的事,她一分都输不起。他拿这个‘输不起’,当提款机使。”
#第377章登科录
赵建国那边的线,十一天穿透。
“文先生,真名文启儒,六十三,本市人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说出来最扎心。市第三中学的教导主任,语文老师出身,教龄三十六年,带了十七届毕业班。压轴作文课是他讲的,市里教研组听过他的课。退休那年,学校返聘他带高考冲刺班,他没去,在江北开了间‘魁星阁’,起头是卖笔墨纸砚、代写春联的营生。”
“转机呢?”
“一个家长跪在他铺子门口,哭着求他:‘文老师,您是教书的,您给孩子指条道。’他随口说了句‘回去把书桌朝东,笔架摆左’,收了六千六。”老赵翻开笔录,“赶巧那孩子底子不差,那年真考上了。家长送来匾:文曲照命。他在笔录里自己写的:我讲一辈子课,一节课补助十二块;一句‘书桌朝东’,六千六。我懂教学,可懂教学不值钱,懂‘当妈的不敢赌’才值钱。”
老赵调出一份起获的手册,二十九页,《登科录》,文启儒手笔。他挑了几条念。
“第五条:‘家长买的不是分数,是“稳了”。当老师的惜字如金,这两个字我不惜,给足。’”
“第七条。这条你们记住:‘孩子是引子,客户是家长。孩子越悬,家长越掏。标“悬”的,优先。’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第十一条:‘出分是咱的信儿。考好了,是点得灵;考砸了,是心不诚。好赖都是加钱的由头。’”
“第十五条:‘别贬孩子,夸孩子。夸得越真,家长的钱出得越顺,不是孩子不行,是运不行。运不行,才要花钱挪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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