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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马日记

浮木 著
  • 悬疑推理

  • 2024-09-09

  • 1001994

第667章 667

我的出马日记 浮木 2024-09-09 00:00
带队的民警看了一眼满场的纸寒衣,说:

“受不着冻。那头没有冷,冷的是咱自己的手,手是牵孩子的、包饺子的,不是往空格子里递钱的。卡收了,寒衣留着,给自个儿的孩子添件厚的。都下山,道上滑,搀着点儿的走。”

同一个时间,安慧堂门市、市里办事处、山居、玉枝公寓旧址,四路先后到案。当天清点:涉案资金冻结追缴两千二百三十余万;起获福位卡一千三百余张、底账三册、引路灯一盏;客户一千一百余户,逐一到人;姜桂芝当天由专案组陪同进了医院复查;厂房里的格子拆开验看,三百多个,个个是砖。

审讯是第二天开始的。韩玉枝不慌,号服穿得板板正正,像上岗。

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她就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卖后事。后事我卖不出来,阎王那儿我也递不上帖子。我卖的是‘不添麻烦’。您知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夜里心口疼,她想什么吗?她想的不是死。她想的是:可别半夜给孩子打电话,孩子请不下来假,来回机票四千多。她怕疼,更怕麻烦人。我给她四个字:都安排了。四个字,九万八。您觉得贵吗?”

审讯员把三样东西推过去。一样,是姜桂芝的病历和退号单。一样,是厂房格子里拆出来的砖头的照片。一样,是《福寿簿》第七条。

韩玉枝看前两样的时候,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看第七条的时候,手停了。

“‘添麻烦’这个……是老人们自己来求的。第一位老先生,是攥着我的手求的,我,”

审讯员翻开手册,念:“第七条:‘怕麻烦儿女,是老人的软处。话要往“不给孩子添事儿”上说,钱就顺。’”念完,问:“姜桂芝疼了三天,退了复查号。这三天里,你收的是‘迁福’第几笔钱?”

韩玉枝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。第一次,沉默超过了十秒。

#第350章空格子
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她。是韩玉枝自己托话求见的,说想见见道外的胡三太爷。会见室里,她坐下先欠了欠身:“先生。我在院里二十六年,送走了四百多个老人。”

“我问你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坐下,“你办院那些年,记到今天的老人,是哪一个?”

韩玉枝低着头,很久。

“……老宋头。无儿无女,在院里住了十四年。每年腊月,我给院里老人烫脚剪指甲,他脚上的茧最厚,我得拿热水泡三遍。他走的前一天拉着我手,说:闺女,院里暖和,我知足。走那天,寿衣是我给穿的,扣是一颗一颗系的。先生,那一串扣,我记到今天。后来院撤了,儿子欠了债,我开了塔位的张。头一回收钱,我跟自己说,这是替老宋头那样的人管后事。收着收着,位就成了货。”

“你分不清,我替你分。”太爷说,“那盆洗脚水是真的,那串扣也是真的,那是一个院长一辈子的德。可你如今,把老人怕拖累的那颗心摘下来,装进了空格子。韩玉枝,你不是安后的,你是锁仓的,把活人的养老钱,锁进一间贴着金纸的砖窑里。老宋头那句话,你记差了。老人要的不是‘院里暖和’,是身边有人。”

韩玉枝的头低下去,很低。

“我给你留一句。”太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你在里头,一天给里头起不来炕的老人打一回饭,打慢点儿,别洒。手艺是好的,留着救人用。哪天外头有个老人走的时候,儿女都在跟前,走得安生,托人给你捎句话——你就当,那串扣,你又系上一回了。”

宣判是腊月前。韩玉枝,诈骗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判决书里,“利用老年人惧怕拖累子女的心理,以虚假塔位、虚假返利实施诈骗,致多名老年人损失养老、医疗费用”,列为从重情节。记账的外甥女徐某,四年。安慧堂取缔,山上违建拆除;真正需要安放的骨灰,专案组协调民政部门,逐家逐户迁入合法公墓,费用由涉案资金列支。

退赔是周晓雅带的队,一千一百余户,一页一页过。姜桂芝的医疗费优先清退。两个对买的老姐妹家,逐户上门说明;抵押房子的老爷子家,对接了法律援助和家事调解。

尹淑珍的退赔款到账那天,她把那张烫金福位卡交给了小唐,专案组结案后发还的。说明牌上的话,她自己定的:

“这张卡,十六万九。说是给我和他爸安的位。他爸的照片在我相框里搁了十九年,我天天给他擦得亮亮的,他没嫌过挤。孩子回来看我一眼,比什么位都安生。谁跟你卖‘后事无忧’,他忧的是你的存折。”

她自己,把民政部门公示的正规公墓、养老机构名单,抄成一张大字报,贴在早市口齐凤霞的摊子旁边,谁问,她拿粉笔头儿给指。

太爷翻开《新执杖人录》,添了一笔:道外,尹淑珍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指道。

我说:“太爷,她指的是哪条道?”

“阳间的道。”太爷合上本子,“老人认字,认不全‘合法性’仨字,她给念。这张纸一贴,人醒一半。这一张纸,比十六万八的苑,安稳。”

腊月二十三,小年,太爷让我搬梯子,把老规矩揭下来,添了第二十四条,重新裱好,端端正正贴回去:

“二十四、仙家不卖寿。生老病死,天下的道,谁也替不了谁走。凡说看寿数、安福位、许返利,拿老人的养老钱、救命钱收数的,不是安排后事,是断活人的粮。不归仙家管,归王法管。”

贴完,太爷站在梯子底下看了半天:“小凡,这一条,是姜桂芝那三天、厂房里那三百多个格子,一块砖一块砖喂出来的。你记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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