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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马日记

浮木 著
  • 悬疑推理

  • 2024-09-09

  • 1001994

第625章 625

我的出马日记 浮木 2024-09-09 00:00

“掌勺不分灶。”太爷说,“义塾孩子们期末聚餐,六桌,是他包的。王一诺那一伙孩子上门,他一分没收。灶这个东西,火一起,就暖一屋子。他缺的就是一屋子暖,如今他自个儿烧上了。”

冬至那天,院里两桌饭。常四海炖的大鹅照旧,黑龙的酸菜照旧,谢桂英的粘豆包第七回登门,黑龙直接把碗摆上:“桂英姨的豆包,主场两年了,今年继续。”何守义带来一摞义塾孩子们的字,最上头一张,临的是“先吃饭,再算账”,笔画歪,是孩子们自己挑的。唐雅琴下了夜班赶来,于秀娟捎了一箱冻梨,马桂兰领着儿子王磊头一回进这个院,小伙子一米八几,进门先给太爷鞠了一躬,手里拎着两瓶酒,说挖掘机上冻了,停工,来给娘还个愿。

饭桌上,赵建国破例喝了两盅,举着杯先说公事:“今年两个案子,一个拿怕死开张,一个拿发财开张。怕死和想发财,都不是毛病,是人本性。骗子为什么专挑本性下手?本性不用教,天生的,一钓一个准。”

“所以咱们的门槛,一年比一年沉。”常四海给郝亮碗里夹了块鹅肉,这小馆子老板今天是被拽来帮厨的,那锅酸菜白肉,是他跟黑龙一起炖的。

太爷喝到脸红,照例站起来,举盅。满桌静下来。

“今年,我在会见室见了一个抓药的,见了一个开站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一个抄了十五年真方子的人,往丸子里掺淀粉;一个懂了十一年‘久赌必输’的人,把四个字倒过来卖。你们品品,这俩人坏在哪一步?不是不懂,是懂得太多。懂行的人去骗,外行连跑都找不着方向。所以行里老话才说,德在艺先。这四个字,我师父说的,快一百年了,今天它还在管用。”

老爷子把盅里的酒,慢慢洒了一半在地上。

“这半盅,敬曹德贵那个写着‘等我好了再打’的针盒,敬郝亮他妈那三千二百块伙食钱,敬天底下把药停了、把家底押上去的糊涂人。他们不糊涂,他们是怕,是盼。怕和盼都没罪。有罪的是把人的怕和盼,当秤盘上称的。”

“剩半盅,我喝了。”老爷子把剩下的干了,环视一圈,“说一句。骗子把人心拆成格子,一格一格标价。咱们这行,从太爷的太爷那辈儿起,就干一件事——把人当人。病了劝上医院,输了劝回家吃饭,天塌了,先喝杯热水。这条老理儿,快一百年了,还是那个最管用的。”

散了席,雪下起来了。林小满的样刊刚到,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两个字:《财神》。

第一格,深夜,年轻人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开奖数字,脸被照得发蓝;第二格,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把手机轻轻扣过去,解下自己的围裙,给他系上;第三格,灶火旺旺的,年轻人颠着勺,锅里腾起一片白汽;第四格,清晨,小馆子门口排队,年轻人给头一个进门的老人,多舀了满满一勺卤,冒着热气。

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这期她去郝亮的馆子吃了三回,“账都结了,他非要送一盘花生”。她说:“灶台上的火,比屏幕里的光暖。财神爷不在屏幕里,在锅边上。”

夜里,我锁院门。门上那页老规矩被门灯照着,十个条目,一行一行,端端正正。第九条、第十条是新裱的,纸色还白:

“十、仙家不发横财。财是流汗挣的,运是一天天攒的。凡许人‘偏财’‘翻本’‘稳赚’的,不是财神,是钩子。凡教人押上家底去‘改运’的,不归仙家管,归王法管。”

底下的小木牌,红漆字又被描了一遍,比哪一年都亮:“进来说话的人,先喝杯热水。”

老榆树顶着雪,长椅空着,绿漆新补的,椅背上那四个烙字落了点雪,我用袖子拂了拂,安安稳稳:坐这儿说。堂口柜里,一方黄铜药碾,一盏于老的方子抄本,静静收着,是判下来那天,太爷托人取回来的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道外。雪下得不紧不慢,江封得严严实实,冰底下的水还在走。义塾的窗户里亮着灯,孩子们念书的声音隔着老墙传出来;热线值班室的灯也亮着,今晚是苏晓和于秀娟的班;街角那家小馆子还没打烊,玻璃上蒙着白汽,里头最后一桌客人,在吃一碗热汤面。

这个人间,没有财神,也没有仙丹。偏财发不了家,丸药治不了病,骰子不认人,符纸不认命。病要一层一层治,债要一个月一个月还,日子要一顿一顿饭地过,都急不得,也都停不得。

可也不要紧。只要还有人半夜睡不着、兜里攥着最后一笔钱,就有人把手机轻轻扣过去,系上一条围裙,说:先吃饭,吃完这顿,天大的事,慢慢唠。

吃了就好。天大的事,慢慢唠。(本卷完)
第112章
第113章#第276章一门阴亲大暑前一天,后晌,堂口来了个老头。六十七八,短袖汗衫洗得发黄,手里拎个黑塑料袋,进院也不看那行“进来说话的人,先喝杯热水”,直挺挺走到长椅边上,把塑料袋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,像压着个怕飞了的东西。太爷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捧着,不喝,手抖,水面上晃出一圈一圈的纹。“胡先生。”他开口,嗓子是哑的,“我来问个事。人死了,还……还得成家不?”太爷在他对面坐下,没接话,等着。老头叫关德山,道外住了一辈子,在木材加工厂干过,后来打零工。他儿子关磊,去年八月走的,二十六,工地上的塔吊,一根钢丝绳断了。就他一个儿。老伴打那以后眼睛就哭坏了,看什么都糊,夜夜睡不着,念叨的就一句话:磊磊一个人在那边,没个知冷知热的,冷清。今年开春,殡仪馆门口一个“明白人儿”给递了话:道外有个“月合先生”,专办这个,配一门阴亲,孩子底下就不孤单了。“头一回,先生连麦……不是,头一回见面,”关德山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别扭,“是在他店里。一排寿衣,后头一个小单间,供着月下老的牌位。他问了我磊磊的生辰,掐了掐,说,老哥,你这儿子,命里有姻缘,就是没赶上阳间的趟,得走阴间的道。阴亲八万八,纸人纸马、合葬大典、庚帖合婚,全包。”“我凑。卖了农村那房子,凑上了。”关德山的手压得更紧了,“可交钱那天,先生又跟我说,老哥,我跟你说句掏心的——纸人顶不了事,糊的终究是糊的。要办,就办‘真亲’。得有,得有真骨。”他说到这两个字,声音塌下去了。“我问真骨哪来的。他笑了,说,老哥,你交钱就行,货有的是,比阳间说媳妇还挑得上——年龄、模样、怎么没的,都能挑。”关德山从黑塑料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一双鞋。男式皮鞋,崭新,没沾过地。“这是磊磊的。买了三年了,他没穿上级别场合的。我想着,办喜事……给他穿上。”他看着那双鞋,看了很久,抬起头,“胡先生,我这几天夜里睡不着,越琢磨越冷。我就问一句,那个‘货’,是谁家的闺女?”屋里静了。太爷把那双鞋拿起来,掂了掂,又轻轻放下,跟放那件东西的人 themselves 似的,放得很正。“老哥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六十年,见过拿活人开张的,拿死人开张的也见过。可把死人当货挑、按‘模样、死法’论价的,我一个行里人,听着都脊梁发凉。”老爷子顿了顿,“你这个问题,问在根儿上了。那个‘货’是谁家的闺女,这话不是你问的,是王法要问的。鞋你先拿回去,事儿,这个院里的人跟你一块儿办。”关德山走后,天擦黑了。太爷在炕梢坐了很久,一锅烟抽完,又装一锅。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阴婚这个事,旧社会有,是穷逼出来的,活不起,死也死不起。如今日子好过了,怎么反倒有了买卖?”老爷子自己答了,“因为疼没变。爹妈疼孩子,孩子没了,那个疼没处搁。有人就看准了这个,把疼,做成了买卖。这一位,”老爷子把“月合”两个字嚼了嚼,“比之前那些都下作。之前那些骗的是活人的钱,这一位,连死人的骨头,都给他当了货。”#第277章女骨赵建国那边的线,六天穿透。“月合先生,真名白景河,五十四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说出来你们都得愣一下:他原先,是开婚介所的。”屋里有人愣了一下,果然。“‘良缘婚介’,道里开的,零几年的时候挺火,手底下四个红娘。后来婚恋软件起来了,实体婚介黄了,他就转了白事,开了家‘白景河白事大全’,寿衣、纸活、墓地代购、一条龙。头两年规规矩矩挣辛苦钱,后来不知道从哪条道上听说了阴婚的行情,就把他婚介那套老手艺,原样搬进了坟地里。”老赵调出一份起获的档案,牛皮纸壳,里头一沓表格。“这是他的‘客户档案’,三十七户买主,跟婚介所的红娘登记表,一个模子。你们看这栏。”老赵的手指点在表格右半边,“男方情况:生辰、死因、下葬日期。右边一栏,女方情况。”女方的栏,比男方的细。年龄。死因。婚否。有无生育。最后一个小格,标题两个字:“品相”。屋里静了几秒。周晓雅手里的笔搁下了。“更后头。”老赵翻到一页,“这是他的‘货源登记’。三条线。第一条,医院太平间的运尸工,他认识俩,哪个医院有‘合适’的,提前给他递信。第二条,殡仪馆的临时工,管落灰的,做骨灰调包——没人认领的骨灰收着,把买主要的那位,换出去。第三条,乡下几个‘鬼媒’,专跑偏远村子,谁家闺女意外没了、没成过家,消息当天就到他手机上。”老赵把一张价目页投上墙。“行情,明码标。年头久的、岁数大的,两三万。意外走的、二十来岁没成家的,八到十二万。他要价八万八,是‘吉利数’,成本最狠的一单,他收了十八万。”黑龙把烟掐了。“那骨头,都是从坟里起的?”“有一例,比起坟还脏。”老赵调出一份协查函,“去年腊月,邻县一家医院报过一件事:有个二十八岁未婚女患者,夜里走的,家属第二天来接,太平间里换了个。院方赔钱了事,没报案。我们顺着这条查,那具被换走的,八成就在白景河的‘货单’上。人家爹妈来接闺女,接的是别人;闺女上哪儿去了,爹妈到现在不知道。”黑龙的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,没捶响,闷的。“钱走的道也查了。”老赵接着说,“不走公司,走他小舅子的卡,和一个‘民俗礼仪服务部’。涉案流水,初步估一千一百万往上。三十七户买主,八万八是起步价,办‘大聘’的,有花到二十万的。”“买主的账好算,卖主的账难算。”太爷在炕梢开了口。老爷子一直没言语,这会儿把烟袋从炕沿上拿起来,又放下。“小凡,你琢磨琢磨这个人的白板。前头那些骗子,卖的是盼头、是赦免、是不怕。他这个,连盼头都不卖。他卖的是‘底下不冷’。人家孩子埋在土里,他告诉爹妈,土里冷,我这儿有热乎的——他那个热乎气儿,是从别人家坟里刨出来的。”老爷子看着墙上那张“品相”栏的翻拍件,看了很久。“把他那一页给我留着。”老爷子说,“开庭那天,我要看看他,对着‘品相’两个字,怎么念。”散会前,黑龙留下说了最后一件事。“还有一条线,邪性。”他说,“我翻他账本,翻到今年六月,有一笔定金,三万,备注没写。我顺着话术记录往回倒,倒出一单没办完的。他档案里管这单叫,‘生前单’。”“生前单?”周晓雅抬头。“对。”黑龙说,“女方那一栏,别的单子填的都是死因,这一单,填的是,‘预计九月中’。”#第278章生前单那天夜里,西屋的灯亮到后半夜。三万定金的收款卡,是小舅子的,钱进来第三天,转给了一个乡下“鬼媒”两千,剩下两万八趴在卡里没动。话术记录里,白景河跟那单的“男方家属”说:“老哥,这门亲,我给你保的是头等的,姑娘年轻,没遭过罪,气儿是活的,配过去旺你家磊磊,哦,旺你家小子。”人没咽气,他已经在谈“气儿是活的”。专案组顺着那两千块钱,把乡下那条“鬼媒”摸了出来。五河县一个姓侯的老太太,跑了半辈子“阴媒”,去年冬天经她手的“信儿”:某县医院血液科,一个姑娘,二十岁,白血病,家里头困难,她爸,在缴费窗口跟她搭的话。“侯老婆子把钱递过去,她爸犹豫了三天。”黑龙汇报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平得反常,“第四天,收了。三万,他说给闺女治病。”屋里没人说话。周晓雅先开的口,声音有点不稳:“姑娘本人……知道吗?”“话术记录里,白景河问过她爸这句。”黑龙说,“她爸回的是:‘她问干啥,告诉她,她还能好好治病?’”老赵把案卷合上,半天,说了一句:“这案子到这儿,性质变了。前头三十七户,是拿死人的骨头做买卖。这一单,人还活着,还在病床上排着队等配型,有一条道儿已经铺到她跟前了。”第二天,周晓雅以大病救助社工的身份,进了县医院血液科。姑娘叫苗苗,大名陈春苗,二十岁,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,化疗第三轮,头发掉光了,戴着她妈织的一顶毛线帽,帽檐上缝了两个小绒球。病房里她精神不坏,跟周晓雅唠了半个钟头,唠的都是“配型有了眉眼没有”、“头发啥时长”、“她想回学校看一眼她那铺床”。她妈在陪床,白天削苹果,夜里在走廊长椅上睡。周晓雅问起她家的情况,她妈叹气,说她爸这半年像变了个人,不大来医院,来了也不进病房,在楼下抽烟,问就是厂里忙。“他上礼拜来了一趟,”她妈说,“塞给我两万块钱,说是借的,让我把下个疗程的钱交上。我问哪借的,他瞪我,说你就管交钱。”周晓雅回来,把这话学给太爷听。太爷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“三万的定金,他给媳妇留了两万治病。”老爷子说,声音很慢,“你们说,这人怎么评?我干这行六十年,头一回,一句话给定不了。”老爷子把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。“不能惊蛇。白景河那头,这单是‘九月货’,他现在盯的就是日子。咱们动了她爸,白景河闻着味儿,三十七户的账就全没了。可不动她爸,”老爷子看着窗外,“那孩子每多治一天,就离他画的那个日子,近一天。”屋里静了很久。末了,老赵开口:“两条腿走。苗苗这条线,晓雅盯住,妈那边慢慢做工作,爸那边,等收网一起动。白景河那条线,加快。取证得下饵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回的饵,不好扮。扮买主的人,得装得下一个当爹的心。”#第279章守着人常四海出这个手的时候,专案组没人说笑话。老四扮的是个矿区来的“老板”,独子,前年矿难走的,二十四,没成家。专案组做的全套:矿上的证明、夫妻合照、遗照,连他媳妇“哭坏了眼睛”这个细节,都是照着关德山家的话本做的。老四进了那个挂满寿衣的小单间,给月下老牌位上了三炷香,上完香,背过身抹了一把脸。抹脸那一下,许南星在监控里看见了,回头跟我说:“吴叔,那不是演的。”白景河拿出汗的功力,是慢慢地使出来的。他先不谈价,先听老四讲儿子——儿子小时候骑他脖子上看社火,儿子下矿前那天早上还喝了半碗他媳妇熬的棒子面粥。白景河听到棒子面粥,眼圈红了,掏出手绢按了按。“老哥,”他说,“你这样的爹,我一年见不着几个。你儿子的亲事,我当自家的事办。”然后才翻出货单。三个“人选”,条件一栏念出来的时候,老四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:“甲,二十二,车祸,品相好,十二万。乙,二十六,病走的,八万。丙……”白景河压低了声,“丙这条,是‘活的’,九月里到,年轻人,头等,价钱咱再议。你要等得起,我给你留。”老四问:“等得起啥?”白景河笑了:“老哥,办阴婚,讲究个‘鲜’字。头等货,得赶头等的日子。你交个定金,我把丙这条给你锁上。”同一天下午,道外这边,太爷去见了苗苗的爸。没穿堂口的衣裳,就一个遛弯老头,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,坐到了陈建国……苗苗他爸叫陈永刚,坐到了他旁边。两个人抽了半晌烟。末了太爷问:“兄弟,闺女哪个病房?我孙女也在这个楼里住着,血液科,十二床。”陈永刚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裤子上。“十一床。”他说。太爷点点头,看着花坛里的扫帚梅,慢慢说:“我孙女得这个病两年了。我跟你一样,天天在楼下坐着。我就发现一个事,孩子在那楼上跟病斗,咱们在这楼下,也得斗一件事。”“斗啥?”“斗那些闻着味儿来的。”太爷转过脸,看着他,“兄弟,我说话直。你这半年,是不是有人跟你提过一桩‘亲事’?”陈永刚的烟掉地上了。他弯腰去捡,捡了三回没捡起来。末了他蹲在花坛边上,五十岁的汉子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“胡先生,我不是人。”他说,“我签字那天,手是稳的。我这辈子干活的手,没抖过,那天没抖。我就是……大夫说后续还得三十万,我就一个闺女,我就一个闺女啊,卖了房子都不够填的,他们说有人‘帮衬’,我就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。太爷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背上的土。“兄弟,我今晚不劝你,不骂你,也不给你兜底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就告诉你三件事。第一,三万块钱,三天内,原路退回去,话我教你咋说。第二,你闺女的病,是病,不是账。三十万的事,医院有救助,医保有大病,专案组……有我们,这个院里的人,跟你一块儿想办法。第三,”老爷子顿了顿,“你闺女要是哪天知道了这回事,你不能让她知道的版本,是‘我爸签了字’。你得让她知道的是,‘我爸退了钱,转过弯,陪我把病治完了’。这两版本,差着一条命呢,你选哪个,从今晚起,你自己奔。”陈永刚退钱的第二天,白景河接到了“鬼媒”侯老婆子的电话:“单子黄了,她爹要钱,说闺女配型成了,得留钱救命。”白景河在电话里沉了三秒,说:“黄了就黄了。头等货,不愁嫁。你那两千是辛苦钱,回头一起结。”挂了电话,他给“矿上老板”发微信:“老哥,丙这条我给你留着,说不好哪天就有信儿。”这条微信,老四按住录了屏。老赵把录屏和“生前单”的档案并排钉在案情板上,钉完,退后一步看了看,说:“证据齐了。就差一个日子。”#第280章山上的喜堂白景河挑的日子,是农历十月初一,寒衣节。给亡人送寒衣的日子,他挑来办“合葬大典”,说是“十月一,送寒衣,新人底下也认这个节”。两户买主,一户是老四代表的那家“矿区”,另一户是真买主——道里一个丧子八年的母亲,掏了十六万八,配的“货”,就是邻县太平间换走的那一个。请帖写的是“关”……写的是“合卺大典”,地点,江北二十里外一处荒山,白景河包的一块“吉地”。他连唢呐班都请了,四个人,两千块,只说“白事,办大一点”。收网定在十月初一夜里。三路。第一路,道外寿衣店,看店的是他小舅子,卡里躺着流水。第二路,五河县侯老婆子家和邻县那两个太平间运尸工,三个抓捕组,晚上七点统一动的。第三路,山上。上山的时候,月亮不圆,风大。荒山坡上用红布拉了一道“喜门”,两边插着纸幡,红幡白幡各一半。两户买主到齐了,老四披麻……老四穿着黑棉袄,怀里抱着那个空骨灰盒。唢呐班吹的是《大出殡》,白景河嫌丧,让改,唢呐班班长说就会这一支带喜字的,白景河想了想,说:“那就别吹了,静场,静场好,阴间的婚礼,就该静。”十点四十,白景河穿着一身绛红的“吉服”,站到坟坑前面,手里一卷红纸,是合卺词。他清了清嗓子,刚念出头一句:“一合天地,”“警察。都不动。”手电和执法记录仪的光同时亮起来,从坡上坡下三面围过来。两户买主里那个道里的母亲,当场就懵了,抓住民警的袖子问:“同志,你们是不是弄错了,我们是办喜……我们花钱了的,我们是主家……”民警把她搀住,还没答话,白景河先开了口。他站在坟坑边上,绛红吉服在风里抖,倒不慌,把那卷合卺词举了举:“同志,让我把词念完。两家人等这一晚上等了半个月,念完了,我跟你们走。”带队的民警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念不用了。往后,用不着词了。”铐子扣上的时候,白景河忽然扭头,朝老四那边喊了一嗓子:“老哥!丙那条,我可给你留着呢!”老四站在人堆里,没接话。回来的车上,他一直看着窗外,快到市区了,才说了一句:“他留那条‘货’,还在病床上等着配型呢。他喊这句话的时候,是一点没觉得亏心。”当夜清点。白景河、小舅子、两个运尸工、骨灰调包的临时工、“鬼媒”侯老婆子,十二人全部到案。涉案资金冻结追缴一千一百三十余万。三十七户买主档案,一具一具核。货源登记上,经白景河手倒出去的“女骨”,十四具。其中三具是盗窃整具尸体,两具是骨灰调包,剩下的,从乡下“鬼媒”手里收的。老赵连夜列了一张表,表名就四个字:女骨去向。表格最后一列,他起的名字是:原籍。#第281章归位白景河的审讯,稳得让人牙根痒。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他就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卖骨头。骨头是通货,我卖的是‘团圆’。您知道一个爹,儿子没了,夜里两三点坐在灵堂里想什么吗?他想的是:我那孩子,底下冷不冷,孤单不孤单,逢年过节,谁给他烧纸。大夫管不了这个,亲戚劝不住这个。我这儿,八万八,给孩子成个家。纸人,两你们嫌糊弄;我给真的,你们说我犯法。老哥,我这一行,卖的是天下爹妈心里那块填不上的空。”审讯员把两页材料推过去。一页,是邻县那个女患者的报失记录,和十六万八那位母亲的交款单——她花十六万八配的“儿媳妇”,是人家爹妈来太平间接过的闺女。另一页,是“生前单”:三万定金的收据,和那句“气儿是活的”。白景河看了很久。看第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看第二页的时候,手指停了。“生前单这个……”他说,“这个是业务员报上来的,我看的是——”审讯员把话术记录放他面前。“‘她问干啥,告诉她,她还能好好治病?’”审讯员念完,问:“这句回话,是谁说的?”白景宁静下来。那天晚上,他第一次要了水,喝了半杯,说:“给纸里时间。”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他。白景河坐下,先拱手:“胡三太爷。我开白事铺这些年,您的大名,道外谁不知道。”“我问你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坐下,“你开婚介那几年,成过几对?”“四十三对。”白景河答得很快,“有两对,成亲那天给我送过喜糖。奶糖,包红纸的。”太爷点点头。“那你如今这门‘手艺’,跟你开婚介那些年,差在哪一步,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?”白景河低着头,半天,说:“……阳间的媒,保的是俩活人往一处走。我这个,是拿两个死了的人锁在土里,替活人还愿。”他说完,抬起头,“可先生,活人的愿,那么大一块,不用死人还,用啥还?”太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“用活人自己还。”老爷子说,“儿子走了,爹妈的愿是‘他底下别孤单’。这个愿,是活人常去看看、坟头的草拔一拔、寒衣烧一烧、跟他说说话,这么还的。你告诉他们土里冷,得配个热的——凤仙,不对,你听好喽:天底下没有哪家的闺女,生下来是给别人家孩子暖坟的。她也是她妈十月怀胎,也是她爸在缴费窗口犯了糊涂又转过弯来的人。白景河,你做红娘那些年攒下的德,叫你这几年的买卖,一锹一锹刨没了。往后在里面,四十三对里头,但凡还有一对给你送糖的,你就对着那块糖,想想‘品相’那两个字。”宣判是次年一月。白景河,诈骗罪、盗窃尸体罪、侮辱尸体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十六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判决书里,“以牟利为目的倒卖尸体、骨灰,践踏公序良俗,社会影响极其恶劣”,列为从重情节。两个运尸工,八年、七年。侯老婆子,五年。小舅子和调包的临时工,三年到四年不等。三十七户买主,全部依程序告知,退赔一户一户送达。专案组在这案子上坚持的退赔,比哪一案都细:十四具“女骨”,一具一具核来源,能找到原籍的,全部归位原坟,迁送那天,通知原籍家属到场。归位那几天,老赵说过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:“这案子钱好退,骨头不好退。可骨头不归位,前头那些爹妈的账,就永远没算清。”那个道里的母亲,知道“儿媳妇”的来历那天,在专案组坐了一下午。走的时候她说:“我把人家的闺女,当儿媳妇供了两年,年节都上供。往后再去坟上,我给她……我给她娘家烧份纸,赔个不是。”苗苗那条线,收网后落了地。陈永刚,因犯罪情节轻微、主动退赃、配合侦查,不起诉,转行政处罚,留了案底。他退回来那三万,第二天就交进了住院处。苗苗第三轮化疗结束,缓解了,配型那头,中华骨髓库传来信儿,配上了。做移植前,她妈来堂口一趟,送来一张纸,三万定金的收据,原件,她爸让她送来的。“胡先生说,这个搁你们那儿,比搁家里有用。”她妈说。小唐给收进了“心格”,说明牌上的话,是苗苗自己在我电话里定的:“我闺女陈春苗,二十岁,血癌,还在治。有人在她活着的时候,给她标过三万块的价。这张纸放这儿,是给天底下当爹的看的:闺女无价,谁的手,都不许往她身上伸。等我头发长出来了,我自己来看它。”今年春天她真来了,戴着毛线帽,绒球一颠一颠的,看了很久,冲说明牌敬了个礼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,太爷让我搬梯子,把老规矩揭下来,添了第十一条,重新裱好,端端正正贴回去:“十一、仙家不配阴婚。人走了,土里安身,活人的念想,活人自己慢慢还。凡买卖骨殖、拿亡人配对、把丧事办成买卖的,不是积德,是刨坟。不归仙家管,归王法管。”贴完,太爷站在梯子底下看了半天:“小凡,这一条,是邻县太平间那对没接着闺女的爹妈,还有苗苗那张收据,喂出来的。你记牢了。”《新执杖人录》,添了一笔:道外,关德山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守灵。我说:“太爷,他守的是自己家的灵。”“早不是了。”太爷合上本子,“他如今在殡仪馆当义务引导员,专劝那些念叨‘配一门’的爹妈。老哥的原话我听见过一回,他说:‘兄弟,别花那个冤钱。你常来,坐这儿跟他唠唠,比啥都强。他要知道你来了,就不冷。’”二馆之外,还有一样长出来的东西。林小满的样刊,正月底到的。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一个字:《喜》。第一格,灵堂,白花中间,一个老太太捧着一张红纸庚帖;第二格,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把红纸接过去,抚平,折好,变戏法似的变成一张相片,端端正正摆在遗像旁边;第三格,坟前,老太太摆上一盘饺子,絮絮叨叨地跟相片说话,雪落在她肩上;第四格,开春,坟头绿了,来扫墓的人来来往往,远远近近都是人声。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这一期她画了四遍,“第四格她说,人走了,陪着他的,不是别人家的骨殖,是活人常来看看的脚步。坟前热闹,是活人给的。”(本卷完)第114章#第282章觉醒的阵痛转过年,正月底,堂口来了个老太太,刘玉芬,五十六,在早市支了个摊儿卖袜子手套。她是被儿媳搀来的,进门先鞠躬,鞠得很深,直起来,眼圈就红了。“胡先生,我不懂你们这行。我就想问,我闺女……还能不能要回来?”她闺女佟雪,二十八,学设计的,前年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界面,去年开春被裁了。裁完那两个月,整个人蔫了,天天在家躺着刷手机。六月里,她刷到一个直播间,叫“澄明谷”,主播是个女的,四十来岁,声音又稳又暖,自称“一禾老师”。佟雪跟她连麦了一次,四十分钟。挂了连麦,她跟她妈说:“妈,一禾老师说,我不是不行,我是‘卡住了’。”之后的事,刘玉芬是一段一段说下来的。先是花三千九,报了个“破茧营”,线上七天。然后一万九千八,“深进工作坊”,周末上课,连上两个月。然后她辞了职。辞职那天她说:“妈,上班是‘旧程序’,我要过‘清醒的人生’。”再然后,她搬走了,搬进道外一个合租屋,跟十来个“同学”住一起,她们管那儿叫“灵魂家族”。再然后,她微信上把全家人都拉黑了——她爸,她弟,最后是她妈。拉黑之前,她给刘玉芬转来了最后一条消息,还有一样东西的照片。消息是:“妈,对不起,但对不起也是旧程序。我上过课才知道,我这些年对你的怨,是业力。你给的爱里掺着控制,我接不住。等我‘升级’完了,我们再以‘新的关系’重逢。”照片那样东西,是一张打印纸,标题四个字:业力切割书。落款处签着“佟雪”两个字,签名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。“她把她爸给她存的嫁妆钱也取空了。”刘玉芬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,推在桌上,“八万六。她爸下岗买断那年的钱,一分一分攒的。取款回单我查了,八万,在她们那儿,叫‘供养’。胡先生,供养,不是给佛上香吗?她供养一个活人?”太爷把那张“业力切割书”的翻拍件看了很久。看的不是佟雪的签名,是标题那四个字。“老姐姐。”老爷子开了口,声音很慢,“我先给你交个底:你闺女没疯,也没被鬼迷。她是伤着了——被裁那年,她心里那道口子没合上,有人瞅准了那道口子,往里灌东西。灌进去的东西拿她当柴烧,烧到今天,人就不像她了。”刘玉芬问:“那灌她的人,是干啥的?”“干啥的都有。”太爷说,“我六十年,见过拿人怕死开张的,拿人舍不得开张的。这一位,”老爷子把手机上那个直播间看了两眼,“拿人‘想成为谁’开张。前头那些,骗的是人心里的窟窿。这一位,先给人心里凿个窟窿——凿完了告诉你:这个窟窿叫‘觉醒’,填法在我这儿,标价。”老爷子把那页“切割书”轻轻推回给刘玉芬。“老姐姐,闺女要得回来。可你得容我一句:她如今那个状态,你硬拽是拽不回的,越拽,那个‘家族’跟你说得越真,‘你看,负能量来抢你了’。这个院里的人,得先把灌她的人掐住,她那个‘程序’,才停得了。”刘玉芬走后,天黑透了。太爷在炕梢坐着,烟袋没点。“小凡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年轻那会儿,行里有句老话,叫‘仙不渡人,人自渡’。渡人的事儿,仙家都只敢搭把手。如今有人收着钱,一口一个‘我渡你’,一口一个‘我点化你’——小凡,敢把‘渡’字挂嘴上标价的,天底下就没有一个真渡人的。”#第283章一禾老师赵建国那边的线,八天穿透。“一禾老师,真名封淑华,四十六。”老赵把材料铺开,“这位的来路,得画个三层图。第一层,保险公司。她干了十四年销售培训,最风光的时候带三千人团队,晨会上她喊一嗓子,台下能哭一片。第二层,保险公司塌了她出来了,进了南方一家‘心灵成长工作坊’当助教,两年,把那一套NLP、家族系统排列、呼吸疗愈,全学走了。第三层,前年她自己出来,注册‘澄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’,开的张。”“课程体系,”老赵调出一张价目表,“我念给你们听。‘破茧营’,线上七天,三千九。‘深进工作坊’,线下两个月,一万九千八。‘灵性导师班’,十万八,学完发‘导师证’,学员可以再往下带课,带一个,返百分之三十。还有个‘个案疗愈’,一小时八千八,号称‘一禾老师亲自清业力’。最上头一档,‘宇宙合伙人’,五十万,‘跟一禾老师共创灵性平台’,已有四个。”周晓雅笔都没停,问了句:“返百分之三十——这是传销。”“对。”老赵点头,“拉人头、层级、计酬,三样全占。但这案子的芯子不在传销,在控制。你们看这个。”他调出一份内部手册,四十多页,标题《唤醒者笔记》,封淑华手笔。老赵挑了几页念。“第七条:‘学员的第一道关,是父母。父母不破,钱进不来。话术:你对他们所有的怨,都是他们装进你身体里的旧程序。’”“第十五条:‘学员动摇要退费的时候,不要留。话术:退费是恐惧,恐惧是旧程序在挣扎。越在这个时候离开,说明你越需要课程。’”老赵念到这儿停了一下,翻页,“第二十九条。这条你们记住。‘药物是化学,化学堵能量。个案深度不够的学员,建议停药,让身体自己说话。’”屋里静了几秒。“有对上号的。”周晓雅的声音发紧,“专案组回访名单上,有一个方蕾,三十一,设计师,双相情感障碍病史五年,药一直吃得挺稳。前年进的澄明谷,去年秋天‘深进’课上,封淑华当着八十个人的面说她‘靠药续命,是背叛自己的能量’。方蕾当月停了药。十一月,她在家里点了一屋子蜡烛‘做能量仪式’,把自己烧伤过一回;十二月,躁相大发,送医院了。现在人在她姐家养着,药重新吃上了,人清醒一点了就说一句话,‘老师说得对,是我不配’。”“卖了婚房的也有。”老赵又调一页,“有一个学员,三十九,为了上‘合伙人’,把婚房卖了,老婆带孩子走的。他现在住那个‘灵魂家族’合租屋,给封淑华开车。”“数据侧,王一诺那孩子给拉出来了。”老赵调出一张图,“两年,学员注册三千四百余人,深进以上课程的,四百一十一人,‘断亲’——跟直系亲属切断联系的,一百零六人。涉案流水,四千七百多万。封淑华个人名下,两套房,一辆车,还有一仓库水晶。‘能量水晶’,进货渠道我们查着了,东海县水晶批发市场,一百二一斤,她卖给学员,按克,包装上印她自己的开光手印。”那天晚上,我把白板上那张《唤醒者笔记》的封面拍下来,带回去给太爷看。老爷子翻了几页,翻到第二十九条,手停住了。“仙家不拦药,这一条,去年小年才贴上去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你看看,人间的骗子,跟咱们的规矩,是一前一后长着的。咱们贴一条,他们绕一条。绕来绕去,绕的都是同一个地方,人心软处。”#第284章卸载取证两头并进。许南星进的是“破茧营”。人设是老赵定的:二十九,被裁,跟妈吵翻了搬出来,焦虑,失眠。七天线上营,每天晚上两小时,她全程录音。回来跟我们复盘的时候,她说了一段话,我在本子上原样记了:“吴叔,头三天,我承认,那个课是好课。分组互揭伤疤,她教你把小时候的事说出来,说出来全场抱你,说‘辛苦了’。我一个星期没睡好觉的人,第三天夜里真的哭了。哭完了,我明白这个课的厉害在哪了——它先把你的口子撕开,撕开之后,谁在跟前,你就信谁。大夫撕开了给你缝,她撕开了,往里装货。”第五天,是“卸载父母”那节课。许南星按人设给“死去的奶奶”写了一封信,然后按流程,要写一封给母亲的,主题是“我看见了你给我的控制,我放下你”。她写不出来,跟督导说“我跟我妈没那么大仇”。督导回复的原话,她截了图:“没仇才是最深的程序。冷漠,是控制的最高形态。”线下的那头,老四扮的是一个四十四岁的被裁高管,中了“合伙人”的钩。封淑华亲自给他做过一次“个案”。八千八一个小时,她让老四闭眼躺着,用很低的引导语带他“回到七岁”,老四按剧本哭了,她握着他的手,说了一句全套流程里最值钱的话:“你看见了吗?你这一辈子的累,都是从那个七岁来的。你不用怪爸妈,他们也是旧程序的受害者。从今天起,你的家人,是这个家族。”——这话老四录下来了。录音里还有背景声,那天个案的地方,是封淑华道里那套房的客厅,墙上挂着她和四个“宇宙合伙人”的合影,她管那面墙叫“光之议会”。收网定在三月末,澄明谷“千人大课”。租的江北一个体育馆,票一千八一张,卖出去一千一百多张,主题:“一禾老师千人点光”。当天下午三路动手。第一路,澄明公司,“导师班”正上着课,十一个“持证导师”里,八个当场明白了,三个还问民警:“你们有能量许可吗?”第二路,道里那套房,光之议会墙下的仓库,搜出水晶两百多斤、现金、账本。第三路,体育馆。封淑华正站在全场中央,举着一盏灯,一千多人闭着眼,伸着手,她的话筒里在说:“接——光——”民警上台的时候,全场还没人睁眼。她被带到台侧,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千多只伸着的手,说了她被拘期间的第一句话:“别开灯。他们还没接完。”带队的民警说:“开灯吧。”体育馆的灯,一排一排,全亮了。一千多人睁开眼,先是懵,然后骚动,然后有人在人堆里哭出了声。方蕾的姐,是当天下午接的电话。专案组通知她:封淑华到案了,她妹妹买的课,退赔在走程序,还有,封淑华手机里存着方蕾的“个案记录”,四十七页。她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:“同志,能不能那个记录……别让她本人看见。她现在刚稳住,我怕她看见自己原来被人记了四十七页,那口气,又散了。”#第285章本来面目封淑华的审讯,不闹,不哭,条理清楚得像做述职。“我承认违法。”第一次提审她定了调,“但请您把我卖的东西弄准确。我不卖课,课是载体。我卖的是一句话,‘你本来就很好’。您知道一个三十五岁被优化的女人,一个离婚带娃的男人,夜里三点想什么吗?他们想的是:我是不是废了。心理咨询六百一小时还要排三周,闺蜜听三次就烦了,爹妈只会说‘早让你考编你不听’。我这里,一千八,一千个人陪着你,老师说你不废。这个价钱,贵吗?”“药那个事呢?”审讯员把方蕾的病历和《唤醒者笔记》第二十九条推过去。“药物是化学,化学堵能量。”封淑华看了很久,说:“这是助教执行走偏了,个案要——”“三十九岁那个卖房上合伙人的,”审讯员翻开另一页,“也是走偏?返点百分之三十的层级表,是谁画的?”封淑华没答。第一次,沉默超过了十秒。第十二天,太爷去看守所,见她。封淑华坐下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那是个培训师的手势,坐着都像站在台上。“胡三太爷。”她说,“我听过您堂口的事。您是渡人的,我是,您怎么定性都行。”“我问你一个手艺上的事。”太爷说,“你们那个课,带学员做‘回到母胎’的体验,你亲自带过多少回?”“上百回。”“我问的不是学员。我问我,你自己头一回进那个体验的时候,哭没哭?”封淑华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久,她说:“哭了。崩得很厉害。那是我第一次带我师父的课程助教实习,音乐一起,引导语下去,我看见我妈了。我妈在纺织厂,三班倒,冬天四点半起来给我做饭,我到今天没跟她说过一句软话。我在台上,八百人看着,我哭了二十分钟。”她抬起头,“后来我带学员,每次音乐一起,我都会想起那个二十分钟。那二十分钟,是真的。胡先生,我不觉得我全在骗。”“对喽,那二十分钟是真的。”太爷说,“这门手艺,你头一回用在自己身上,是药,是真药。可你后来把它做成流水线,一晚上撕开八百个人的口子,撕完了不缝,往里装货,封淑华,你分得清哪一段是真的?我看你分不清了。跟凤仙一样,跟毕万春一样,你不是学会了骗,你是把真东西卖贱了。”封淑华的手在桌上收紧了。“我给你留一句。”太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“你妈要还在,往后你出来了,先不用进课程,也不用忏悔。你就回去,给她做一顿四点半的早饭。做出来那顿,比你的八百个课时都渡人。”宣判是六月。封淑华,诈骗罪、组织、领导传销活动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“导师班”上线的六个核心,三年到八年不等。澄明公司取缔。退赔之外,专案组坚持了两条:四百一十一名深进以上学员,逐人转介正规心理服务,周晓雅牵头,名单一页一页过;一百零六个“断亲”家庭,由社区和热线搭桥,一户一户递信,信里就一句话:人找到了,门开着。佟雪是七月里回来的。不是刘玉芬去接的,是她自己回来的,那是她拉黑全家第十一个月。进门那天,刘玉芬正在包饺子,回头看了一眼,没喊,没哭,就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?洗手,馅儿快拌好了。”佟雪洗手,坐下擀皮,娘俩包了一盖帘的饺子,谁也没提那些钱。半夜里,佟雪在她妈门口站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妈,切割书那张纸,我签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跟我爸签字那天一样,手是稳的。”她妈没听懂这句话。她后来在堂口讲,我是听懂了,这世上的糊涂,下手的时候,手都是稳的。那张切割书,佟雪自己送来了,放进了二馆的“心格”。说明牌上的话,是她自己定的:“这张纸,我签它的时候,刚交了一万九千八。后来我明白了,我妈不是我的负能量,是我来处的能量。觉醒不用交钱。要你交钱的,都不是觉醒。”她自己进了周晓雅的互助小组,现在管着三个群,群名是她起的,叫“回来吃饭”。腊月里,《新执杖人录》添了一笔:道外,佟雪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接人。我说:“太爷,她接的是群。”“群是虚的。”太爷合上本子,“群里那些人半夜私信她,她回的头一句永远是:‘吃晚饭了吗?没吃,先去吃。’她把她妈那锅饺子,包进去了。”正月底,林小满的样刊到了。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两个字:《镜子》。第一格,深夜,姑娘对着镜子,镜子里重重叠叠全是影子,“老师”的脸、“导师”的脸、“家族”的脸;第二格,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挽起袖子,拿一块布,一下一下把镜子擦干净;第三格,镜子里只剩一个人,就是姑娘自己,她自己看着自己;第四格,早晨,菜市场,她妈往她包里塞了一把青菜,塞得理直气壮,她拎着包,笑。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镜子她画了五遍,“影子要脏,擦完要亮。她说:本来面目不用花钱买,花多少钱都买不来。”出正月前的那个冬至,其实这年冬天这个饭局赶在了腊八,院里两桌饭。常四海炖的大鹅照旧,郝亮拎着家伙什来帮厨,酸菜白肉是他跟黑龙一起炖的,谢桂英的粘豆包第八回登门,黑龙直接摆碗:“桂英姨的豆包,主场三年了。”何守义带来义塾孩子们的字,最上头一张临的是“回来吃饭”,笔画歪,是孩子们自己挑的。唐雅琴下了夜班赶来,苏晓高三了,接线排班只能排在周末,于秀娟捎了一箱冻梨,马桂兰和王磊来了,小伙子给太爷带了一小袋自己挖的江沙,说开春要跟人合伙挖沙,先来报个喜。饭桌上,赵建国破例喝了两盅,举着杯先说公事:“今年两个案子,一个拿死人开张,一个拿活人的‘自我’开张。我把卷宗并起来看,就看明白一条:骗子下凿子的地方,永远是咱们的规矩照不到的地方。死人的事,咱们传统的行里头有讲究,他们钻讲究的空子;年轻人心里那点‘想成为谁’,没人管,他们就把‘想成为谁’圈起来卖。”“所以规矩得一年一年喂。”太爷说,“他们钻一个洞,咱们补一个洞。”太爷喝到脸红,照例站起来,举盅。满桌静下来。“今年,我在会见室见了一个红娘出身的,一个带团队的。”老爷子说,“一个替死人保媒的,一个替活人点光的。你们品品,这俩人坏在哪一步?红娘是真的,眼泪也是真的,可他们把真的东西,一克一克卖了。行里老话,德在艺先。手艺越真,德上塌得越响。这四个字,我师父说的,快一百年了,今天它还在管用。”老爷子把盅里的酒,慢慢洒了一半在地上。“这半盅,敬邻县那对没接着闺女的爹妈,敬方蕾她姐那句‘别让她看见’,敬刘玉芬那锅没骂人的饺子,敬天底下心口糊着纸、日子照旧往下过的人。你们的疼没有错,你们的想好也没有错。有错的,是把疼和想好一起端上秤的。”“剩半盅,我喝了。”老爷子把剩下的干了,环视一圈,“说一句。骗子把人拆成两半,一半留着疼,一半拿去卖。咱们这行,从太爷的太爷那辈儿起,就干一件事,把人囫囵个儿地当人。病了劝上医院,丢了劝信警察,糊涂了,先喝杯热水,先吃顿热饭。这条老理儿,快一百年了,还是那个最管用的。”散了席,雪下起来了。夜里,我锁院门。门上那页老规矩被门灯照着,十二个条目,一行一行,端端正正。第十一、十二条是新裱的,纸色还白。底下的小木牌,红漆字又被描了一遍,比哪一年都亮:“进来说话的人,先喝杯热水。”老榆树顶着雪,长椅空着,绿漆新补的,椅背上那四个烙字落了点雪,我用袖子拂了拂,安安稳稳:坐这儿说。堂口柜里,一方黄铜药碾,一盏于老的方子抄本,还有那双崭新的男式皮鞋,关德山硬留下的,说放二馆比放家里有用,静静收着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道外。雪下得不紧不慢,江封得严严实实,冰底下的水还在走。义塾的窗户里亮着灯,孩子们念书的声音隔着老墙传出来;热线值班室的灯也亮着,今晚是苏晓和佟雪的班,一个接孩子的电话,一个接“想回来”的电话;街角那家小馆子还没打烊,玻璃上蒙着白汽。这个人间,没有点光的老师,也没有阴间的媒人。觉醒不用交钱,团圆不用配骨。心里的窟窿,得一天一天自己长肉,疼的地方,得一年一年慢慢焐热,都急不得,也都停不得。可也不要紧。只要还有人半夜睡不着、觉得自己废了,就有人回一句:“你晚饭吃了吗?”只要还有人在门口不敢敲门,就有人把门先开开,说:进来,饺子快好了。吃了就好。天大的事,慢慢唠。(本卷完)
第113章
第115章

#第286章一张符

开春,雪还没化利索,堂口来了个女人。三十八九岁,穿一件洗薄了的羽绒服,怀里揣着个红布包,进门先看了那行字,“进来的说话人,先喝杯热水”——看了很久,才在长椅上坐下。

太爷给她倒了热水。她捧着,手上有茧,是干食堂的茧。

“胡先生。”她说,“我来问的事,有点……拿不出手。您别笑话我。”

她叫白慧,在道外一家幼儿园食堂做饭。去年秋天,丈夫跟她提了离婚,搬走了。没吵没闹,就是走了。她慌了,夜里刷手机,刷到一个直播间,叫“清晏夜话”,主播是个男的,四十来岁,声音又稳又哑,自称“清晏老师”,专讲情感挽回。

“他说,他不是不爱你,是累了。累,是可以修的。”白慧说,“胡先生,我就信了这一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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