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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马日记

浮木 著
  • 悬疑推理

  • 2024-09-09

  • 1001994

第617章 617

我的出马日记 浮木 2024-09-09 00:00

“谭婶,别转钱了。人快找到了,这回是真的。”

孟宪东的审讯,八天。他不赖账,只是翻来覆去讲一个理。

“我当过五年真志愿者,帮着找回来过三个孩子。”他说,“后来我算明白一笔账:找回来的孩子是新闻,找不回来的,才是生意。这些家长信我,因为我懂行,这是实话。可我拿懂行的每一分真本事,采血、入库、复核,全用来把他们圈住了。你们说我骗,我给的三百多户,哪一户不是夜夜睡不着?我给了他们盼头。这盼头不值三千一卦?”

太爷没去见他。老爷子把这话听完,只说了一句:

“盼头是人家灶膛里的柴,他一根一根抽出来自己烤火,还管人家要柴钱。”老爷子说,“这个账,让法律跟他算。”

宣判是十月。孟宪东,诈骗罪、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,数罪并罚,有期徒刑十八年,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卖名单的群管吕某,七年。二百一十七户的退赔,第一批,专案组按名单一户一户送达,送到的每一户,同时由民警陪同重新核验血样入库情况,老赵的话:“这帮人坏了多少年的事,我们一户一户,给它正回来。”

马桂兰的复核,是七月做的。比中了。

南方一个小伙子,三十九,开挖掘机的,从小就知道自己是“抱来的”,前年自己采了血。通知下来那天,马桂兰在堂口坐着,太爷亲口告诉她的。老太太听完,没动,坐了半天,忽然问了一句:“胡先生,他……还肯认我不?”

“人家孩子等了你三年了。”太爷说,“被那个姓孟的,堵了三年。”

认亲安排在市公安局。李长生提前两天来了堂口,问太爷能不能帮个忙,他照着那张寻人启事,把马桂兰老伴的遗像用炭笔重新画了一张,那照片三十年了,糊得认不出人。画上的人,嘴角带着点笑。认亲那天,遗像摆在正中,王磊进门,先看见像,撩起裤子就跪下了,磕了三个,一个比一个响。马桂兰扑过去扶他,扶不动,娘俩就在地上抱着,谁也没哭出声,那屋里的人,倒哭倒了一片。

谭家那头,小唐陪着老谭婶去见谭小峰。小伙子回来第二天,一个人去了他爸坟上。没带别的,压了一张纸在坟头,四个字:

爸,我回来了。

十月,马桂兰来堂口,把那张发黄的寻人启事,折得整整齐齐,交给了小唐,放进了二馆的“心格”。说明牌上的话,她自己定的:

“我找了我儿子三十年,这张纸都找黄了。现在不用找了。留着它,是给还在找的爹娘看的,别信先生,信警察的血样。”

她在寻亲的家长群里认了个“劝导员”,谁收到“大师”“先生”的私信,她就把这张纸拍过去。太爷翻开《新执杖人录》,添了一笔:

道外,马桂兰。无杖,无印,无册。指路。

冬至那天,院里两桌饭。常四海炖的大鹅照旧,黑龙的酸菜照旧,谢桂英的粘豆包第六回登门,这回连箱子都没打开,黑龙直接摆碗:“桂英姨的豆包,今年不用比了,主场。”何守义带来义塾孩子们的字,唐雅琴下了夜班赶来,苏晓高二了,接线排班表上她的名字后头画了颗星,王一诺放寒假回来,进门汇报:“吴叔,拦截插件更新了,寻亲类话术模型加进去了,试点一千二百人。”

饭桌上,赵建国破例喝了两盅,举着杯先把公事说了:“今年两个案子,一个拿愧疚开张,一个拿想念开张。我把两年的卷宗并起来看,就看明白一条:骗子眼里,人心里那些过不去的事,全是矿。愧疚是矿,想念是矿,找到后来变成等待的,还是矿。他们扛着镐,专挑人心里没人管的那块下凿子。”

“没人管的那块,”唐雅琴轻声说,“本该是家里人管的。”

“所以他们的头一锹,永远是先把家里人铲开。”太爷说,“断亲、封口、不许采血——你们看,三个案子,一个路数。他把人跟人隔开,好一个人一个人地收。”

太爷喝到脸红,照例站起来,举盅。满桌静下来。

“今年,我在会见室见了一个护士,在案卷里认得了一个志愿者。”老爷子说,“一个接了三十年孩子的人,末了拿孩子挣钱;一个帮人找了五年孩子的人,末了拿孩子的下落挣钱。你们品品,这两个人坏在哪一步?不是手艺坏了,是他们先把自己心里那点热乎气儿,卖出去换钱了。人这一辈子,什么都能卖,就是这个不能卖。卖了,剩下的日子,就都是别人的买卖了。”

老爷子把盅里的酒,慢慢洒了一半在地上。

“这半盅,敬柳青那只织完了的袜子,敬马桂兰那张找黄了的纸,敬坟头压着‘爸我回来了’的谭小峰,敬天底下所有把伤口捂着过日子、把想念熬成等待的爹娘。你们的疼没有错。错的是把疼当货的人。”

“剩半盅,我喝了。”老爷子把剩下的干了,环视一圈,“说一句。愧疚这个东西,得落在善待上,善待眼前人,就是给当年那笔账还利息。想念这个东西,得落在正路上,采血、报案、一家一家地问。骗子把愧疚和想念做成鱼饵,咱们把它们引回人身上。这就叫把人当人。这条老理儿,快一百年了,还是那个最管用的。”

散了席,雪下起来了。林小满的样刊刚到,封底四格漫画,标题一个字:《纸》。

第一格,雪地里,老太太举着一张发黄的纸,站成一个背影;第二格,一个穿跨栏背心的老头把纸接过去,细细抚平,折好,放回她的口袋,牵着她的手往回走;第三格,长途汽车站,人海茫茫,老太太手里牵着一个小伙子,小伙子高她一头,弯着腰,让她攥紧;第四格,老屋的冰箱上,那张发黄的寻人启事端端正正贴着,上头压着一块新磁铁,磁铁旁边,是一张全家福。

她妈在附条上写:小满说,这张纸她描了三遍,“黄纸上的字不能描清楚,描清楚了,三十年就白等了。要画它的旧。”她说:“寻人启事贴了三十年,其实一直在问一句话,你回来。后来纸上的问号,落地成了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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