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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出马日记

浮木 著
  • 悬疑推理

  • 2024-09-09

  • 1001994

第540章 540

我的出马日记 浮木 2024-09-09 00:00
“谁买的?”
“没见过面。中间人联系的,钱走的对公账户,查到香港那家。但交货的时候,中间人提过一个要求。”孙保国说,“他让把名单里,姓胡的那一家,用红笔圈出来。”
姓胡的那一家。
胡三太爷。
材料看完,赵建国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看着我。
“小凡,你怎么想?”
我没答。我在想另一件事。
想起腊月里那辆停在山道上的黑色越野,三号楼侧门出来的人影,怀里黄绸裹着的长条形东西。后来警方在园区仓库里,起获了三件裹黄绸的法器,两件是幡。
第三件,登记在物证清单上,编号0317。
清单上写的是:“木杖一根,长约一米二,通体乌黑,杖首雕蛇首,蛇目嵌物,疑为琉璃。来源不明,园区无人认领。”
我在物证室见到它,是正月十六的上午。
隔着证物袋,那根乌黑的木杖安安静静躺着。杖首的蛇雕,工艺极老,蛇目里嵌的两粒“琉璃”,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幽幽的光。
胡三太爷后来也来看过。老爷子在物证室里站了十分钟,一言没发。出来的时候,他在走廊里扶着墙,站了很久。
“太爷?”我扶他。
“小凡。”老爷子的声音很轻,“这杖,我年轻时候,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六十年前。”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,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,“在我师父的手里。我师父死后,它就没了。全行当找了它六十年。”
回去的路上,车上没人说话。
快到道外的时候,胡三太爷忽然开口了。
“小凡,太爷这辈子,跟你讲过山里跑单帮,讲过堂口兴衰,讲过各路仙家。有一段,我一直没讲。”
“太爷,您现在可以讲。”
老爷子看着窗外,雪一片一片往后飞。
“六十年前,咱们这行,不叫出马仙,叫‘走阴差’。差事是官面上管的,有册子,有印信,一根杖,管一方的‘邪祟案子’。我师父是关外最后一任执杖人。六十年前腊月,他带着杖进山,去办最后一桩差。”
“什么差?”
“长白山里,一个屯子,一冬天‘走’了十一个人。我师父进山,杖没带回来,人也没回来。官面上的册子,第二年就烧了。这事,就成了悬案。”
车停在了万仙总堂门口。
太爷推开车门,一只脚踩在雪地里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小凡,那杖又出来了。出现在白敬堂的园子里,出现在沈万堂的网上。”他慢慢下了车,站直了,雪落在他的唐装肩上,“你说,这世上,到底是有人偷了它,还是——有人一直在用它?”
我站在车边,没有回答。
院里,常四海正往老榆树下抬一张新做的木头长椅,带靠背的。黑龙在挂红灯笼,嘟囔着绳子又短了一截。灶房里,大鹅下锅的声音滋啦作响。
人间的火,还在烧。
而长白山的雪底下,埋了六十年的那桩差事,正沿着三号公路,朝着老道外,一步一步地,走上来了。
(本卷完,下卷《执杖人》待续)
第102章
第176章红圈与死蛇正月十六的清晨,万仙总堂的门缝里,塞进来一样东西。是黑龙扫地的时候发现的。一条蛇。死的,风干的,盘成一圈,蛇眼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点过,红得刺眼。蛇身子底下压着一张黄纸,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个用朱砂画的圈。圈的中间,写着一个“胡”字。常四海用火钳把蛇夹进塑料袋,脸黑得像锅底:“下战书呢。”胡三太爷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条蛇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倒是他的手,把拐杖攥得咯咯响。“太爷?”我问他。“没事。”老爷子转过身,往屋里走,“老规矩。有人给堂口递死蛇,意思是——杖下不留人。”当天下午,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五常的胡家堂口,当家人胡老太夜里回家,发现门锁眼里被灌了胶水,门框上钉着一枚生锈的钉子,钉子上挂着半张烧了一角的黄裱纸。宾县的白老太堂口,更直接,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五十来岁,穿黑棉袄,进门不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根一米来长的木棍,在当家人的供桌轻轻敲了三下,说了一句“杖要过堂,册要归公”,然后转身就走。白老太的当家人吓了一夜没睡,第二天一早就给胡三太爷打了电话。“敲三下。”胡三太爷坐在炕上,脸色发白,“这是‘执杖巡堂’的老礼儿。六十年前的规矩,早就死透了,现在有人拿出来用。”我坐在对面,把白老太描述的那根“木棍”和物证室里那根乌黑木杖对了对。一米二,深色。“是仿的。”我说,“真杖在物证室躺着呢。有人照着样子做了一根假的,开始挨个堂口‘巡’。”“他要巡什么?”常四海问。“册要归公。”我把这四个字琢磨了一遍,“太爷,什么叫册?”屋里静了。胡三太爷盯着炕桌上的茶杯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“小凡,我跟你交个底。”他说,“孙保国卖的那份名单,红圈圈的是我们老胡家。圈我们,不是为了要命。”“为了什么?”“为了我手里一样东西。”老爷子起身,从正堂背后那面供墙的夹层里,捧出一个上了年头的樟木匣子。匣子打开,里面是一册发黄的线装本,边角磨得起了毛,封皮上四个墨字:关外阴差册。还有一方铜印,印钮是个蛇首,绿锈斑斑。“这是当年执杖人的印和册。”胡三太爷的声音很低,“杖管事,印信人,册记档。一方的‘邪祟案子’,谁报的,怎么办的,怎么结的,全记在这上头。我师父没了以后,这册子按规矩该烧,我没烧。我藏了六十年。”“里头记了什么?”我翻不开,纸脆得一碰就掉渣。太爷按住我的手:“别翻。你翻不动,我也不翻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册子里最后一页,记着一桩没结的案。六十年前腊月,长白山里,靠山屯,一冬天‘走’了十一个人。我师父于海楼,带着杖进山去办这桩案。杖没回来,人也没回来。”我看着那方蛇首铜印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“买名单的人圈你,”我说,“不是要害你。是想要这本册子和这方印。”“对。”太爷点头,“杖在他手里,印在我手里,册也在我手里。他凑不齐这三样,‘执杖人’的名分就是假的。反过来,他要是凑齐了,”老爷子抬起眼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点寒光,“一百零八堂口,按老规矩,都得给这个名分磕头。那他收的就不是香火钱了,是‘杖下税’。”晚上,赵建国来了。他带来两个消息。“第一,香港那个账户,查到底了,是沈万堂网络的备用通道,专案组已经冻结。但打款买名单的钱,走的不是这条线,是境内一笔现金存款,查不到人。”“第二,”他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,“宾县、五常、阿城,最近一个月,五个屯子出了同一类事。有人夜里在村民家外墙上,用石灰水画蛇形记号。被画了记号的人家,第二天就会来一个‘执杖人’,说这家人沾了邪祟,交八百到八千不等的‘安宅钱’,就给抹掉记号。”我翻着照片。石灰画的蛇,粗劣,但吓人,尤其吓唬那些上了年纪、独居的老人。“这是营销。”我说,“先画记号,制造恐慌,再上门收钱解决恐慌。跟当年画‘鬼画符’是一个套路,只不过这回,套了个‘执杖人’的壳。”“壳是老的,手法是新的。”赵建国说,“专案组接了这几个案子,并案了。小凡,你的名字挂在顾问上,现在,顾问该干活了。”我把那册阴差册和蛇首铜印重新包好,放回夹层,落了锁。“太爷。”我说,“这两样东西,暂时还是您拿着。”老爷子看我:“不带走?“不带走。”我说,“东西在明处,人才能在暗处。他要的东西在咱们手里,他就得来找咱们——找上门的那一刻,就是收网的那一刻。”太爷把匣子放回夹层,拍拍手上的灰,忽然叹了口气。“小凡,我怕的不是他来找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怕的是,他来了,我发现我不认识他。可他,认识我师父。”第177章杖、印、册的来历那天夜里,炕烧得很热,胡三太爷的话匣子,六十年头一回,彻底打开了。我和常四海、黑龙,仨人坐在炕梢,听老爷子讲。“咱们这行,往上数,不叫出马仙。”太爷盘着腿,声音沙沙的,“出马仙是给人家看事儿、瞧病的,那是小道。旧社会官面上,另有一路,叫‘走阴差’。官府册子上有名有姓,给一方管‘邪祟案子’——什么是邪祟案子?村子里连环死人查不出原因的,装神弄鬼敛财闹得全村不安生的,借着仙家名头盘剥乡里的。官差不好管,也管不明白,就发给当地人一根杖、一方印、一册档,让他替官府管这摊子。一年一造册,三年一换印。”“这杖,就代表官府的授权?”我问。“对。”太爷点头,“执杖人管案子,不靠法术,靠三样:杖是名分,印是信义,册是证据。我师父于海楼,是关外最后一任执杖人,管着吉林、黑龙江交界的十几个屯子。老头一辈子没‘作过法’。他的口头禅是:邪祟没有走不空的,只有查不透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民国二十几espn年,你听听,那时候他就明白。”“那六十年前那桩案子——”“靠山屯。”太爷的眼神暗下去,“长白山脚下,一个百十来户的屯子。那年冬天特别邪,从进九到出九,屯子里先后‘走’了十一个人。全是后半夜没的,死状都一样:人僵在炕上,脸上带着笑,嘴角流涎,眼睛瞪得溜圆。屯里传疯了,说是山里的‘黄皮子讨封’,一家一家讨,讨到谁家谁家死。”“官府那时候已经没了,是新政府。”太爷说,“新政府不信邪,派人查,查不出所以然——那个年代,法医、化验,都没有。老百姓的恐慌压不住,就有人想起了执杖人。区上的人找到我师父,说:于先生,你去看看。要是真是黄皮子,你就按老规矩办;要不是,”太爷停了一下,“要不是,你就给乡亲们一个不是黄皮子的说法。”“师父带着杖进的山。腊月二十三进的屯,他说,过完小年就回来给我信儿。”“然后呢?”黑龙忍不住问。“没有然后。”太爷说,“腊月二十九,屯里人看见他往北山的方向去了,穿件黑棉袄,拄着杖。打那以后,再没人见过他。开春雪化,区上组织人进山找了半个月,人没找着,杖也没找着。又过两年,那册子官面上要收缴销毁,我偷偷留了下来,还有半方印,另一半印底,师父随身带着,也没了。”“十一个人的死因,后来查明了吗?”我问。太爷摇头:“没人查了。屯子后来整体搬迁,因为修水库。人散了,案就沉了。”屋里静了很久。常四海蹲在炕头,闷声说:“太爷,我插一句。那十一个人,脸上带笑、流涎、瞳仁放大,您说,这像不像中毒?”太爷一愣。我也一愣。这话从老四嘴里说出来,倒是把我点醒了。“曼陀罗。”我说,“洋金花,山里就有野生的。种子、花、根,都有毒,误食或者被人下在食物里,中毒的人,口干、瞳孔散大、心跳快、躁狂,严重了产生幻觉,死后面部肌肉可以僵在一个类似‘笑’的状态里,唾液分泌异常,嘴角有残涎。”黑龙听傻了:“大哥,你咋知道这么细?”“前些年农村闹过用曼陀罗籽掺进面粉里迷拐牲口的案子,我帮着看过卷宗。”我说,“还有,庙会上有些‘鬼上身’的把戏,就是拿曼陀罗泡酒,让人喝了再上台。”太爷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在炕桌上。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六十年前,靠山屯那十一个人,不是黄皮子讨封,是有人下毒?”“一冬天死十一个,全是同样的症状。”我说,“黄皮子要真有这么大本事,早进城市了。太爷,您师父当年恐怕也是想到了这一层。他往北山去,也许不是去‘办’黄皮子,是去查毒的来源。”第二天一早,我把这个推断跟赵建国通了气。老赵的反应很快:“靠山屯,我让吉林那边的同志查档案。老屯搬迁,原来位置在现在的红旗水库库尾。档案里要是有当年的调查记录,哪怕一页纸……”三天后,一页纸真找到了。省档案馆,一九六X年度公安内部卷宗,编号残缺,只有一页摘录,是当年区里一名治安员的手写汇报,记录了大意:靠山屯连续死亡事件,区里曾怀疑投毒,取样送检,因检测条件不足未得出结论;屯中关姓人家于事件后低价收购了七户死绝人家的土地房产;关家户主关德顺,事件次年迁往县城,后举家下落不明。汇报末尾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补记的:群众反映,于先生进山前曾言,屯中水井,恐有问题。我把那页复印件放在炕桌上,胡三太爷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完,老爷子摘下眼镜,闭着眼,在炕上坐了整整一袋烟的工夫。“关家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屯里最富的关家。我师父活着的时候回来说过一句半截话,说靠山屯这案子,‘病在人身上,不在山上’。我当时小,没问下去。”他睁开眼。“小凡,买名单的人,圈的是老胡家。那他姓什么,你猜?”“姓关。”我说。第178章靠山屯,最后的证人正月二十,我们进了山。开车的还是黑龙。捷达换成了赵建国特勤局借的越野,进山的路不好走。同行的除了我们仨,还有胡三太爷——老爷子说什么都要来,说这趟差,是他替师父跑的,欠了六十年。靠山屯的老屯址,如今淹在红旗水库库尾的水底下。屯子搬迁是五十年前的事,人迁去了二十里外的新屯,还叫靠山屯。新靠山屯,六十多户,青壮年大半外出,留守的都是老人。我们以“民俗文化普查”的名义进屯。村委会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姓吕,听说省里来人,热情得不行,领着我们在屯里转。问到六十年前的旧事,吕主任摆手:“那可没法问了,岁数够的,就剩一位,我四爷爷,吕凤山,今年九十四。耳背,脑子还转悠。”四爷爷住在屯子最东头。老人坐在炕头晒太阳,我们凑着他耳朵喊话,一句一句地聊。六十年前那个冬天,他四十多岁,是屯里的会计,十一个死者的名字,他至今记得七八个。“都是后半夜走的。”老人眯着眼,话从缺了牙的嘴里漏出来,“头一个死的,是老孙家的媳妇。第二个是西头打更的赵三。都是好生生的人,头天晚上还吃两碗饭……脸上带着笑,那笑,吓人呐。”常四海按捺不住,把曼陀罗中毒的症状,间接描述了一遍,问老人那个冬天屯里人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。老人想了半天,摇头。忽然,他猛地一拍炕沿:“有!有一件事,我记了一辈子,就是没敢说!”我们都凑过去。“那年冬天,屯里兴喝一种‘压惊汤’。”老人说,“头一个死了以后,屯里就传,是黄皮子讨封,得喝安神的汤压一压。谁给的这个方子?关家!关德顺家开的是屯里唯一的杂货铺,他说他家祖上传个方子,用山里的草药熬汤,喝了能安神定魂,保命!家家都去他家买,五分钱一碗,后来涨到一毛。”“熬汤的水呢?”我问。老人愣了一下,看看我们,压低了声音:“用的就是屯里老井的水。关家那阵子,天天后半夜去井边打水,说是打‘头遍水’灵……哎,你们问这个干啥?”我和常四海对了一眼。一切都通了。先下毒,再卖“解药”,毒和解药,是同一口井里打出来的水。曼陀罗籽或者叶子熬进汤里,全村人喝,喝得多、体质弱的,就“走”了;屯子越怕,关家的“压惊汤”卖得越火。而人死绝了的人家,地没人种,房没人住,最后都贱价归了关家。“那于先生来的时候呢?”胡三太爷凑到老人耳边,声音都在抖,“我师父,于海楼,拄一根黑杖,腊月二十三来的。”老人的表情,一下子变了。他直勾勾看着胡三太爷,看了足有十秒,忽然伸出枯瘦的手,一把攥住太爷的手腕。“你是老于的徒弟?!胡家的?!”“是我。”太爷的眼泪当场下来了。老人喘着粗气,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缓了半天,才接着说:“于先生来了以后,就在屯里查。他不喝压惊汤,自己带着水。他上我家来过两回,问井的事,问关家收地的事。他说,‘这案子,我办到根儿上了,就差最后一道。’”“腊月二十九那天呢?他最后一天——”老人闭上眼,手开始抖。“那天傍晚,关德顺请他喝酒。就在关家大院。说是赔罪,说前一阵对先生无礼。于先生不去,关德顺跪在雪地里不起,屯里人都看着……于先生心软了,去了。”老人的声音低下去。“后半夜,有人看见,关家大院的马车出了屯,往北山去了。赶车的是关德顺的小舅子,外号赵瞎子。车上拉着一个大木头箱子,还有……还有一根黑色的杖,我认得,先生天天拄着,走到哪儿拄到哪儿。”“打那以后,于先生就没了。开春,区上来人查,关德顺说先生喝多了酒,自己进山看山神庙去了,没回来。查来查去,查不出人证物证,那阵子运动一个接一个,这事就撂下了。第二年,关家搬县城去了。临走前,关德顺放话,说于先生‘办差办到了山神爷头上,山神爷收了他’,这话,把全屯人唬了几十年,没人再敢提。”屋里死一样静。胡三太爷坐在炕沿上,像个风干的老人俑。半晌,他问了一句:“那个……北山,有地方,能把人藏住吗?”老人点头:“北山后坡有个天坑,老辈人叫它‘无名坑’,深不见底,坑口有冰窟窿,掉下去就没影。采山货的都不敢靠那边……于先生要是,”他没说下去。不用说了。六十年前的腊月二十九,一个老人,一杯酒,一口井边打上来的水,一辆往北山去的马车,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。执杖人于海楼,查到了根上,也死在了根上。他不是被山神收走的。他是被人杀人灭口的。下山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车过水库大坝,冰面在夕阳下泛着暗红。胡三太爷坐在副驾,怀里抱着那个樟木匣子,一路上,一只手始终按在匣子上。到了镇上住宿,太爷才开口,就一句:“小凡,这案子,官面上的追诉期早过了。但那个人还在,那根杖还在,他还在拿我师父的杖,吓唬活人、敛活人的财。”“太爷,您的意思——”“杖要归位。”老爷子说,“人,要见一面。”第179章现代的“邪祟”线索在吉林警方和专案组那边,同步推进着。并案的五个屯子的“画蛇安宅”案,串出了一条清晰的活动半径:宾县、五常、阿城交界,再往南延伸到吉林敦化,正好是以张广才岭—长白山余脉为轴线的一条带。活动时间,集中在入冬以后。“关振山。”赵建国把一份摸排材料拍在桌上,“关德顺的孙子。七十六岁,现居敦化,明面上是‘长白山民俗文化保护研究会’的法人代表,正经注册的社会团体。研究会底下有三个实体:一个民宿,一个山货收购站,一个‘传统医药文化馆’。”“前科呢?”“年轻时候有。六十年代因为投机倒把进去过,八十年代因为诈骗判过三年。九十年代在敦化农村搞过‘气功带功报告’,被取缔。2000年以后,手洗干净了,转地下。”材料里夹着一张照片。关振山,瘦长脸,山羊胡,穿一身黑色棉袍,站在一座山神庙前,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木杖。照片是研究会自己的宣传照,拍得挺讲究。“真杖在他手里。”我说,“他不怕曝光,反而拿它当招牌。这说明什么?”常四海想了想:“说明他觉得自己名正言顺。”“对。他不是偷,他是‘继承’。”我说,“在他自己的叙事里,这杖是他家六十年前‘得’的,他关家才是正统的执杖人。他要的不是钱,钱他早够了他要的是名分。所以孙保国那边递话,要买的不是名单,是要拿名单逼一百零八堂口‘归杖’,认他这个名分。”专案组又送来一份新收的报案。敦化官地镇,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,一个月内“被鬼缠身”:夜里看见房梁上盘着黑蛇,白天心悸、手抖、口干、看见墙上有影子走。家里人带她看了镇卫生院,查不出器质性病变。后来经人指点,找到“关老师”的民俗文化馆,“关老师”用杖在她头顶绕了三圈,收了两千块“安魂钱”,病“见轻”了。家属千恩万谢,逢人就传。“见轻?”我盯着卷宗里的询问笔录,眉头拧起来,“两个月后复发,再去,再收钱。老太太家今年已经给了三回,六千四。”“吴爷,这不就是普通的心理暗示敛财吗?”黑龙问,“犯不上专案组并案吧。”“要是只有心理暗示,犯不上。”我指着笔录里一段话,“你看这句。家属说,老太太第一次发病,是在赶集喝了集上一碗免费的‘祛寒茶’以后当夜。”屋里安静了。赵建国把那页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:“你是说——”“我怀疑有下药。”我说,“曼陀罗类生物碱,剂量小,造成口干、心悸、视物模糊、轻度谵妄,老年人会觉得自己‘看见脏东西了’‘撞客了’。药劲儿过去,人‘好’了。下次赶集再喝一碗,再犯一次。关振山不光会下毒,他把六十年前他爷爷那套,原封不动搬出来了:先造病,再治病,病和药都在他手里。”“六十年前他爷爷用这个办法死了十一个人。”常四海咬牙,“他现在用这个办法,得判几年?”“关键在证据。”赵建国说,“‘祛寒茶’是流动摊位,查无此人;老太太没留样本;发病到报案隔了一个月,检不出残留。现在能拿住他的,只有‘画蛇安宅’那几起,金额小,最多治安处罚,伤不了筋骨。”我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“那就换个思路。”我说,“他现在最大的动静,是什么?”赵建国翻了翻日程材料:“研究会的公告,正月二月二,龙抬头,在敦化官地镇的山神庙,办‘关东执杖民俗大典’,说是‘恢复关东民俗正脉’。请柬发出去三百多份,东北各地的民俗团体、香门、堂口,都在邀请之列。万仙总堂,”“也在之列。”我接话,“请柬到了,在太爷那儿。”我把请柬拿来,摊开。烫金字,格式跟白敬堂那份如出一辙,连落款的排版都像是一个师傅教的。内页一行小字:大典设“归杖礼”,诚邀东北玄门旧家,携谱带册,共证名分。“携谱带册。”常四海念了一遍,倒吸一口气,“这是要各家把家底都交上去啊。”“归杖礼。”我把这两个字嚼了嚼,“大典是幌子。他要的是当着几百人的面,让老胡家把印和册交出来,完成他的‘正统’。太爷要是不去,他就是‘抗杖’;要是去了不交,当众撕破脸,他有一百种办法让场子变成他的。”“那咱们去不去?”黑龙问。胡三太爷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,老爷子把炕桌上的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去。”他说。所有人看他。“小凡,你说,东西在明处,人才能在暗处。”老爷子抬起头,眼睛里那点寒光,变成了别的东西,像是一把攥了六十年的东西终于打开了口,“这回,我把自己放在明处。他等我这本册子等了六十年,我等这根杖,也等了六十年。二月二,龙抬头。”老爷子一字一顿。“我们爷俩,该见见了。”第180章备战,两条线二月二之前,还有十一天。这十一天,我们分了两条线走。明线:准备赴会。专案组的意见是,大典本身合法合规,登记备案齐全,无法阻止。能做的,是把现场执法力量预置,敦化那边由吉林警方协调,以“民俗活动安保”名义进场景。赵建国给我派了两名技术员,带定向录音和便携录像设备,由我指挥使用。暗线:取证。要把关振山钉死,光靠大典上那点仪式性的东西不够,必须有实证,下药的证据、敛财的证据、以及,如果可能,六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实证。暗线的突破口,我选了一个人:老太太的儿子,官地镇的刘长贵。卷宗里,这人对“关老师”感恩戴德,一口一个活菩萨。直接告诉他真相,他不会信,弄不好还举报我们“污蔑恩人”。对付这种局,得让他自己看见。我让赵建国从药检部门调了协助,把刘长贵请到了敦化市里,说是“民俗普查补录材料”。见面地方选在一家小饭馆,我扮成普查员,请他吃了顿饭。饭桌上,我不提关振山,先唠他母亲。“大姐那毛病,现在咋样了?”“好多了!喝了关老师的安魂汤,见轻!”“复发过两回吧?”刘长贵脸色变了变:“复发也压下去了……你们咋知道?”“刘哥,我跟你打听个事。”我给他倒上酒,“你们镇上赶集,那个卖‘祛寒茶’的摊子,你见过几回?”“见过啊,冬天一直有,白胡子老头支个摊,说是山下义诊的,免费喝。”他喝了口酒,忽然一拍大腿,“哎,你还别说,我娘头一回犯病,就是赶集那天。第二回也是。第三回,”“第三回也喝了?”刘长贵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我看着他,慢慢地说:“刘哥,你是明白人。我问你,天底下有没有这么巧的事:一个老太太,五十年没撞过客,入冬连着三回,全是赶集那天后半夜‘撞’的?”饭桌上的酒,凉了。我把曼陀罗中毒的症状,一条一条摆在桌上:口干、看东西发花、心悸、说胡话、看见不存在的东西。又把六十年代农村牲口被曼陀罗籽毒倒的旧案讲给他听。刘长贵的脸,从红到白,从白到青。他不傻,只是此前没有一个人给他把这些点连成线。“那……那关老师的安魂汤……”“安魂汤里要真有解药性的东西,比如绿豆甘草一类,喝下去症状减轻,人就更信了。”我说,“病是他造的,药是他给的,钱,也是他收的。刘哥,你娘那六千四,买的就是这个闭环。”刘长贵在饭桌上坐了足足十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最后,他站起来,给我鞠了一躬,说:“同志,你要真能把这事查实,我娘那份证据,我给你们弄。那摊子,下个集,我知道在哪儿。”下一个集日,正月中旬最后一天。卖“祛寒茶”的摊子如期出现了,白胡子老头,蓝布棉袍,摊子支在集市东口。刘长贵的弟弟装作赶集的,买了一碗,没喝,端到集尾我们的车上。同一天下午,样本送检。结果第二天出来:茶汤中检出东莨菪碱类生物碱成分,浓度足以对老年人产生明显致幻和躯体症状。同一时间,第二条腿也迈出去了。北山天坑。吉林省公安厅协调了延边州的一支专业山地救援队,以“地质勘探作业”名义,对无名坑进行了下探。二月初一傍晚,赵建国的电话打到了镇上。他在电话里的声音,绷得很紧。“小凡,下探了十九米。坑底,冰层和碎石下面,”他停了一下,“找到了遗骸。一具。还有半截杖,黑色的,杖首断掉了。遗骸旁边有一块东西,锈死了,明天做鉴定,看着像一方铜印的残件。”“还有吗?”“有。”赵建国说,“遗骸的腿骨上,有陈旧性骨折痕迹,是死前受的伤。法医初步判断,死因不是坠落的,坠落的伤集中在头颅和躯干,这具不是。这位老人,是先被打伤、失去行动能力之后,被放置进坑里的。时间,无法精确,但和六十年前那个冬天吻合。”我握着电话,回头看向旅店的窗。窗外,敦化镇上的家家户户,已经开始挂起了龙抬头的彩灯。屋里的炕上,胡三太爷盘腿坐着,怀里抱着樟木匣子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可我知道他没睡。从下午开始,老爷子就是这个姿势,一动没动。我把电话里的事,轻声说了一遍。太爷睁开眼,浑浊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,又慢慢地暗下去。“打了伤,搁进坑里。”老爷子喃喃地重复,“我师父那辈子,是让人抬着杖、捆着进的坑……他到死,杖都没撒手。”老爷子抬起头看我。“小凡,明天的大典,我要上台。”第181章龙抬头,山神庙二月二,龙抬头。官地镇的山神庙,其实是个前年翻修的新庙,青砖灰瓦,庙前一杆旗,旗上一个篆体的“关”字。庙前广场上,人山人海。三百多份请柬发出去,来的不止三百,看热闹的、赶集顺道的、被子女开车送来的老人,粗粗一数,得有七八百。广场四周,研究会的志愿者穿着统一的黑棉袍维持秩序。上午九点五十,关振山出场了。黑棉袍,山羊胡,拄着那根乌黑木杖,从山神庙的月洞门里慢慢踱出来。他身后跟着八个徒弟,清一色黑衣,捧着香案、黄幡、供器。锣鼓停了,喇叭里响起主持人的声音:“关东执杖民俗,百年正脉,今日归位,”关振山站定,举杖过顶。杖首的蛇雕在阳光下,蛇目里那两粒“琉璃”,幽幽地亮了起来。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“神目开了!”“看见没,蛇眼睛亮了!”我站在观礼区的第一排,穿着万仙总堂那件棉马甲,冷眼看着。蛇目发光,我在来的车上就琢磨透了。发光的二极管要电池,可杖在关振山手里攥了一个早上,没有任何电源开关的动作,还亮着,说明不是电。不是电,就是光。磷光涂料,蓄光材料,白天吸光,暗处发光,庙门口那座大牌坊是深色的,他举杖的位置恰好在大牌坊的阴影里。他挑的时间、挑的位置,都是算好的。太爷在我旁边,看着那根发光的杖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。“糊弄鬼呢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师父那根杖,蛇目里嵌的是真的夜明珠,那是民国年间官府发的信物,白天不亮晚上亮,靠的是宝气。后来我才知道,哪有什么宝气,就是最早的一批荧光石粉。这行当,从头到尾,就没干净过。”十点整,大典正项开始。第一项,祭天。第二项,祭杖。第三项,主持人拖长了声音:“归杖礼!”“有请关东玄门旧家,胡氏一门,上台认杖!”七八百人的目光,刷地聚到观礼区第一排。锣鼓重新擂响。黑衣徒弟分列两侧,铺开红毯,从高台一直铺到我脚下。关振山站在台上,杖拄在青砖上,双手搭在杖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脸上带着笑,那笑温和、体面,像白敬堂。我搀着胡三太爷,一步一步,走上红毯。老四和黑龙混在人群里,按事先的分工,贴着台子两侧。技术员在观礼区后排,定向录音的镜头大小的设备,别在胸前口袋里。上了台。关振山放下杖,朝太爷拱手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:“胡老哥,六十年的旧账,今天该清了。令师座当年执掌此杖,殁于王事;关家三代护杖,风霜六十载。今日龙抬头,老哥若将先师印册归于一处,关某愿奉胡家为上宾,东北玄门,往后关胡两家,共执此道。”话音落,台下嗡的一声。几百双眼睛,齐刷刷看着太爷怀里那个樟木匣子。我往前迈了半步,站到了话筒跟前。“关老师。”我说,“先别急着归杖。归杖之前,我有三件事,想当着七八百位老乡的面,问清楚。”关振山眯起眼:“你是何人?”“哈尔滨老道外,吴小凡。”我看着台下,“东北搞民俗的,应该都听过。”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这个名字在东北玄门里的分量,比任何印信都重。关振山的笑容纹丝没动,可他搭在杖头的手,指节白了一下。“吴先生大名人到,”他缓缓地说,“今日是我关家大典,请自重。”“重不重,问完再说。”我竖起第一根手指,“第一件。官地镇刘老太太,八个月里,赶集喝‘祛寒茶’三次,发病三次,每次发病都在喝完当夜,症状为口干、心悸、视物谵妄。三份茶样,昨天,吉林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出了报告,检出东莨菪碱类生物碱。卖茶的摊主,赵老四,真名赵德发,研究会登记的‘外联干事’。今天凌晨,人已经在敦化市看守所了。”广场上,七八百人,静得能听见旗子被风刮动的声音。我又竖起第二根手指。“第二件。宾县、五常、阿城,五个屯子的‘画蛇安宅’案,并案侦查,画的蛇,石灰掺了碾碎的曼陀罗叶,画在墙根,老人闻久了,头晕心悸,再被上门一吓唬,妥妥的‘撞客’。三名执行人员,研究会‘巡堂弟子’,昨天到案两名。另一路,研究会的账,专案组调了半年流水:安宅钱、安魂钱、归礼钱,六年,合计二百七十万,全部走现金和亲属账户,一分没上税。”关振山的脸,终于有了变化。不是慌,是冷。他把杖从青砖上提起来,杖尾在台面上顿了一下。“吴先生。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空口白牙,血口喷人。证据是官家的说法,民俗是民间的讲究。我关家今天办的是文化大典,你少在这儿,”他忽然停住了。因为胡三太爷动了。老爷子从怀里,把樟木匣子捧了出来。当着几百人的面,打开。匣子里,一册线装古书,一方蛇首铜印。铜印在阳光底下,绿锈斑斑。台下鸦雀无声。关振山盯着那方印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等了两代人的东西,就在三步之外。“胡老哥,”他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,几乎带着哀恳,“六十年了,何必呢……”老爷子没理他。老爷子转向话筒,转向台下七八百人。老爷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。“老乡们,我是哈尔滨的胡三太爷。今天我不讲民俗,我讲一桩六十年前的案子。”“六十年前的腊月,靠山屯,一冬天死了十一个人。屯里传,黄皮子讨封。有人趁机卖压惊汤,一碗一毛钱,家家买。人死了,地荒了,最后,死绝了的人家的地,全归了卖汤的关家。”“我师父于海楼,官府册子上在案的最后一任执杖人,进山办这桩案子。他查到了,病不在山上,在井里。下毒的和卖药的,是同一个人。”“腊月二十九,他被人请去喝酒。后半夜,一辆马车拉着木箱出了屯,往北山去了。打那以后,执杖人于海楼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“前几天,北山无名坑,救援队下探十九米。”老爷子停了一下。台下七八百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“坑底,找到了我师父。”老爷子的声音抖了,但只抖了一下就稳住了,“腿骨上有伤。法医说,他是被打断了腿、失去反抗以后,被人扔下坑的。我师父六十年前腊月二十九那天,七十一岁。”关振山的脸,彻底白了。“胡老哥……”他的声音第一次颤了,“陈年旧事,六十年了,要算到谁头上?酒是我爷爷摆的,坑是赵瞎子赶的车,人都死绝了,你,”“你爷爷是主谋,你爹是帮凶。”老爷子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,从十六岁起,就拄着这根从死人手里得来的杖,在关东大地上,装了六十年的神。”“杖上蛇目发光,我师父的杖发光,靠的是官府发的信物。你那两粒‘琉璃’,昨天夜里,我在你民宿后院的库房外头,捡到了这个。”我从马甲兜里,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。袋子里,一小罐荧石粉,标签上是研究会的出入库单,品名:仪式材料——神目粉,入库经手人:关振山。“昨夜十一点,库房管理员交代得清清楚楚。”我说,“关老师,这不是我搜出来的,是你们自己人报的案。他跟你干了三十年,他说,他可以陪你守一个家业的秘密,守不了三条人命边上再添一条。”关振山猛地抄起木杖。杖首蛇目,幽幽发光。他浑身都在抖,山羊胡一翘一翘,一步一步朝我们逼过来:“把印给我,把册给我!给了我,今天的事,都好说!不给——”他举起了杖。台下,七八百人,亲眼看着一个“执杖人”,在一座山神庙前,举杖要打两个七老八十的老人。这一幕,比任何指控都灵。就在杖落下来之前——黑龙从台侧翻上来,一只手,轻轻巧巧地把杖头捏住了。一米九三,两百六十斤,就像捏住了一根筷子。“老爷。”黑龙说,“杖放下。别在我手里折了,物证还得用。”常四海从另一侧上来了,拧胳膊,反剪,按跪。动作快得台下没人看清过程。广场四周,吉林警方、敦化警方,从人群和庙门两侧合围上来,肩章在阳光下晃成一片。赵建国拿着文书,走上台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:“全体注意,原地不动。涉嫌诈骗、投毒、故意杀人历史积案相关,多名嫌疑人,依法抓捕。”我扶着太爷,走到台口。老爷子从怀里,把那方蛇首铜印,高高举了起来。七八百人,看着那方印。老爷子举了很久,然后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印轻轻放在了话筒前的供桌上,退后一步。“这印,从今天起,交官家。”老爷子对着全场说,“执杖人这个名分,六十年前就死了。谁再拿杖吓唬乡亲,拿印收乡亲的钱,不管他姓关姓胡,都是骗子,都是罪犯。杖管不了邪祟。杖要是落在人手里,管人,管钱,管命。这才是咱们这行,最该记住的一句话。”第182章审讯室里的六十年关振山的审讯,进行了整整九天。老的有老的顽固。头三天,他一个字不吐,只反复念叨一句话:“民俗无罪。”第四天,专案组把三样东西摆在他面前。第一样,荧石粉的出入库单和他本人的签字。第二样,茶样检验报告和赵德发的供词,赵德发全交了,包括每次赶集下药的剂量、手法,以及“上头”给的钱数。第三样,北山遗骸的DNA鉴定,以及——从关家老宅地基下起获的一个铁盒。铁盒是技术人员根据赵瞎子生前一个远房侄孙的证词找到的。赵瞎子一九七几年死了,临死前跟侄孙念叨过一句“关家大院东厢房,炕洞往北三尺,有东西压着,早晚得还”。铁盒里,是一九五几年的一个账本,关德顺亲笔。上面记着那年冬天“汤”的本钱和进项,记着七户死绝人家田宅的收购价,最后一页,是一行压得极重的字:腊月廿九,事毕。于某入山。箱、杖,北山。九天后,关振山在笔录上签了字。签完,他要求见一个人。不是律师,是胡三太爷。会见室里,隔着铁栅栏,两个老人对坐。我和赵建国在旁边的观察间里看着。关振山瘦了很多,山羊胡也不修了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撑着的那根柱子。“胡老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的,“我问你个事。你恨了我家六十年。你那天在台上说,我从十六岁起,装了六十年的神。你说对了一半。”“哪一半?”“装是真装。”关振山笑了一下,笑得很疲惫,“信,也是真信。十六岁那年,我爷爷把杖交给我,跟我说,咱关家在靠山屯‘收’的那七户地,不是昧来的,是‘山神爷赏的’。他说毒是山神爷下的,跟关家没关系,关家只是替山神爷‘收’。这话他跟我说了半辈子。我到五十岁那年,翻着他那个账本,才明白过来,山神爷一碗汤一毛钱,账记得比谁都细。”“那你为什么继续?”“因为停不下来了。”关振山看着自己的手,“二十年前,敦化有个屯,闹‘邪祟’,也是我的手段。那年冬天,一个老太太,被我那碗茶喝得连着三天不睡觉,第四天,心衰,没了。人是我‘治’死的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没有泪,“胡老哥,你猜怎么着?她儿子第二天就给我送来了五千块钱,磕了三个头,说多亏关老师送他妈‘走’得安生。我拿着那五千块,站在道边上,站了半宿。”会见室里,静了很久。“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。”关振山慢慢地说,“这行当,根本不用装。老百姓心里的那个‘信’字,比什么曼陀罗都好使。我不干,有的是人干。我干,起码我清楚账本在哪儿。”“这就是你的道理?”“不是道理。”关振山摇头,“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。六十年,一级一级,我自己搭的。”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,隔着栅栏,压低了声音:“胡老哥,最后跟你说句实话。前年冬天,沈万堂的人找上我。出钱,要我这条线归他。我说我这岁数了,折腾啥。他们开价,一年两百万,还把白敬堂那个园子‘三号楼’的路子指给我看,说那才叫‘产业’。我去看了一趟。”老爷子静静地听着。“我从那个园子回来,一宿没睡。”关振山说,“我想,我作了一辈子孽,好歹没把人圈起来断药断饭。他们干得出。我要是把线并给他们,关东这片,往后就是第二个三号楼。所以我没并。我只卖了他们一样东西,你们一百零八堂口的名单,是我怂恿孙保国往外递的。我想借沈万堂的手,把你们这些搞新规矩的堂口搅黄了,玄门乱了,我这根杖,才有活路。”老爷子闭了闭眼。“所以红圈圈的是我们胡家。”“杖、印、册,三样凑齐,你的新规矩就立不住,我这条老路就还能走。”关振山低下头,“胡老哥,我没想害你性命。我七十多了,就是想……就是想再拄几年。”会见结束,关振山被带回去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,隔着栅栏,朝太爷深深弯了一次腰。“替我,在你师父坑前头,烧张纸。”他说,“就说,关家第三代,把杖还了。”第183章归杖,北山二月末,长白山还在封冻。北山无名坑前,警方拉了警戒线。遗骸起出后,按程序做了全部鉴定。DNA比对,确认遗骸为于海楼,一九〇〇年生,殁年七十一岁。因为嫌疑人关德顺、赵瞎子均已死亡,刑事追诉依法终止,但专案组将全部证据整理归档,写入关振山系列案的补充材料,作为其主观恶性和家庭犯罪传统的认定依据。起灵那天,是个晴天。没有法事,没有幡。按太爷的要求,“我师父是查案子死的,不是做法事死的。送他,就用办差的方式送。”我们仨,加上太爷,四个人,把于海楼的遗骸从县殡仪馆请出来,运回靠山屯,落葬在搬迁前老屯址的坡上——水库大坝能望见的地方。新坟立起来,碑是黑色的。碑文是太爷自己写的,就三行:执杖人于海楼之墓。查井案而殁,殁于甲午年腊月。徒胡氏立。落葬那天,风很大。太爷站在碑前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半方蛇首铜印。老爷子蹲下身,把印放在坟前的石头上,拿老四带来的锤子,一锤,一锤,把印砸了。绿锈崩落,蛇首断成三截。砸完,老爷子直起腰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把憋了六十年的东西吐干净了。“师父。”老爷子对着碑说,“杖,他们替您拿着,用了六十年,昨天收回来了,交官家了。印,徒弟给您砸了,这行当往后没印了,凭良心。册,徒弟也没烧,捐给档案馆了,让您办的案子、您定的规矩,白纸黑字,留个证。”老爷子说一句,磕一个头。三个头磕完,老爷子让老四架着,才站起来的。回去的车上,太爷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山,忽然说:“小凡,我想通一件事。”“您说说。”“当年师父进山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执杖人的差,管得了装神弄鬼的,管不了人心的怕。哪天世道好了,人有医院可去,有警察可报,有说理的地方,杖就该没了。”老爷子看着窗外,“我现在明白了,杖没了,差事没没。他干的差,你们仨,还在接着干呢。”我没说话,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很冷,但是干净。半个月后,两件事先后落了地。第一件,那根黑杖。物证处置完毕后,经专案组和省文物部门协商,木杖移交给省民俗博物馆,以“关东走阴差民俗文物”入藏,展签是专案组帮着起草的,我定的稿。签子上写:此杖曾被冒用于封建迷信敛财活动六十年,其真正的主人于海楼,为查投毒案殉职。本展品不证神明,只证人心。开馆那天,太爷拄着自己那根普通榆木拐杖,在展柜前站了一个钟头。第二件,名单的事。一百零八堂口,当家人名单外流一案,随孙保国案并案处理。三月里,胡三太爷又把一百零八家召集到万仙总堂,开了一天的会。会就定了一件事:各家堂口,凡涉及“归杖”“认杖”“收册”这类字眼的联络,一律报专案组备案;各家传家老谱老册,自愿登记、自愿捐赠、绝不强迫,“咱们的东西,是自己家的念想,不是谁的令牌。”会散的时候,宾县白老太的当家人拉着太爷的手直叹气:“太爷,要说这回多亏您。要搁从前,那位‘执杖人’往堂口一站,杖一敲,谁敢说个不字?”“从前?”太爷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,笑了,“从前是没人给他们掰扯明白。如今掰扯明白了,蛇眼睛会发光,是荧石粉;撞客,是茶叶里的药;安宅,是墙上画的石灰。骗子还在琢磨怎么装神。老百姓琢磨明白一回,就不好骗第二回。这个,比杖好使。”第184章春天的庭,夏天的椅四月末,关振山案开庭。敦化市人民法院,能坐两百人的大法庭,坐满了。旁听席上,有官地镇的刘老太太,她儿子刘长贵扶着;有靠山屯迁出来的几家后人;还有哈尔滨去了二十几个堂口的当家人,胡三太爷带头,坐第一排。庭审进行了两天。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那段,我坐在旁听席上,一字一字地听。诈骗罪,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,数罪并罚;因历史犯罪嫌疑人死亡,六十年前的事不入罪名,但写进了案件事实。关振山最后陈述,只有一句话:“我认罪。我就是想跟乡亲们说一句,世上没有山神爷,从来就没有。毒是我下的,命是我造的,钱是我拿的。谁再跟你们讲这些,你们就把今天的判决书拿出来给他念。”宣判那天,我没去。我在哈尔滨,万仙总堂的院子里,跟黑龙一起,给老榆树底下那张木头长椅上漆。长椅是老四设计的,带靠背,靠背的横板上,烙了四个字,是太爷写的:坐这儿说。赵建国中午过来,带来判决:关振山,数罪并罚,十四年;赵德发等七人,三年到十年不等;涉案的民俗研究会,依法取缔。老赵搬个马扎坐在我旁边,看我刷漆。“小凡,‘暖冬’专案组,阶段性的活儿干完了。”他说,“上头的精神,专案不撤,转常态化。你那个顾问的名,还挂着。往后东北这一片,凡是挂着民俗旗号行骗的案子,线索直接进咱们的台账。”“行。”我刷着漆,“老赵,说个事。我琢磨着,光靠端案子,端不完。这半年,孙保国、齐广田、白敬堂、关振山,一茬接一茬,割了一茬长一茬。为啥?”“土壤在。”我说,“老人孤独,病人怕死,孩子没处说话,这些空儿在,就有人来填。咱们端掉一个骗子,空儿还在,下个骗子接着填。”“所以呢?”“所以我想干点端案子的活儿以外的。”我把刷子搁下,指了指长椅,“这椅子,是个开头。我打算让一百零八堂口,一家出一个人,出一趟力,在各自屯子里,办三件事:给独居老人每周搭一回伙,食堂也好,轮灶也好,一顿热饭;跟乡镇卫生院搭个线,老人看病有人陪诊;再跟学校搭个线,放了学没处去的孩子,上堂口来写作业,堂口管热水管灯亮。”赵建国看着我,半天,笑了:“你这是要把堂口改成社区服务站啊。”“民俗民俗,离开人,剩下个屁。”我说,“当年出马仙能立住,不是因为仙家灵,是因为屯子里就这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地方。这个功能丢了,骗子才有机可乘。把这个功能捡回来,骗子就没市场了。”老赵掏出小本,把这几条记了,末了抬头:“我上报的时候,怎么给你写?‘建议推广’?”“别。”我摆手,“写‘民间自发’。官办一沾,又得办出个白敬堂来。”老赵大笑,笑着笑着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跟你说个人。林小满。开学了,回学校了。她妈婚宴定在五一,给你留了桌。孩子现在跟人学了素描,说以后想画漫画,画个惩恶扬善的老头。”“画谁啊?”我问。老赵一本正经:“她说画她爷爷。我说你哪来的爷爷,她说,道外那位,给过她一块橘子糖的那个。”我低头继续刷漆,没让他看见我的脸。漆是深绿色的,黑龙刷了一下午,把自己刷成了花瓜。常四海从厨房探出头:“吴爷,晚上大鹅还是杀鱼?”“大鹅。”我说,“炖4着,等人。”“等谁?”“李桂香大姨说今天送新下来的笨鸡蛋,还有周晓雅,说精神科大夫今天给她停药了,非要过来给我磕一个。我让她把磕头改成吃饭。”晚饭桌上,八个人,两桌。太爷喝到脸红,又开始讲他师父,这一回,讲的全是乐子事,讲于海楼年轻时候怎么用一个醋坛子破了“鬼火”的局,怎么背着一个不肯就医的痨病汉子走了四十里山路。讲到最后,老爷子举起盅:“我师父说过,咱们这行最值钱的手艺,就一样。”“哪样?”黑龙嘴里塞着鹅肉问。“把人当人。”太爷说,“骗子从来不把人当人,骗子把人当账本。咱们把这行接着干下去,就干这一样,够了。”第185章立夏,长椅上的人立夏。哈尔滨一年里最好的日子。万仙总堂院里的老榆树,绿得发黑。那张长椅,在树荫底下摆了两个月,成了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。早上,楼下几个老太太来占座,晒太阳,择菜,唠家常。十点,我教她们打太极——免费,动作也不标准,但没人计较。晌午,老太太们各自回家,长椅空出来一晌午。下午,放了学的孩子背着书包来了,黑龙把西屋的桌子腾出来,管作业,管热水,管答疑,数学题黑龙不会,就打电话喊镇上的大学生志愿者。傍晚,长椅上坐的是遛弯回来的老人们,听胡三太爷讲古,太爷讲一段,就把话头递出去:“老李头,你年轻时候在江北跑船,你说说……”在这样的傍晚里,骗子的市场,一寸一寸地小了下去。五月底,我接到了一个电话,是省博物馆打来的。那根黑杖的展览,成了馆里的热门展项。馆里按展签上的地址,把展览画册寄到万仙总堂一份。画册的扉页上,馆方印了一行字,说是照着我的展签稿改的:此杖曾行骗六十年,今为证物。愿观者记住两个名字:于海楼,为一个真相死去的人;和他的徒弟们,为让更多人不必再被骗而活着的人。我把画册放在太爷的炕桌上。老爷子戴上老花镜,翻到那一页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把画册合上,从枕头底下,摸出一颗水果糖,橘子味的,剥了,放进嘴里。“甜。”老爷子说。那天夜里,下了一点小雨。我睡得晚,起来关窗,看见院里长椅让雨淋着,正要出去搬,发现老四已经披着雨衣在搬了。黑龙在灶房里醒着,给晚自习回来的孩子们温着第二天的粥。正堂里,太爷的炕亮着一盏小灯,老爷子在灯下,戴着老花镜,一笔一笔地,往一个新本子上写字。我凑过去看。本子的封皮上,太爷写着五个字:新执杖人录。第一页的第一行,写的是:道外,吴小凡,无杖,无印,无册。管事。我站在炕边,看了半天,笑了:“太爷,这仨‘无’,听着不像好话。”“胡说。”太爷头也不抬,“这是顶好的话。杖会丢,印会锈,册会烂。这三样都没有的人,骗子拿他一点辙都没有。”老爷子写完,把笔帽扣上,抬头看我,眼睛在灯下亮亮的。“小凡,明天早上,长椅上人该来了。你那个太极,明天教个新式子。”“教什么?”“教‘收势’。”太爷说,“收得住势的人,才接得住别人的难。”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。天光大亮,老榆树上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长椅的绿漆上。楼下的老太太们陆续来了,拎着马扎,拎着菜,拎着一夜攒下的家常。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,站在长椅前面,抬手,起势。这个人间,没有神明。但有长椅,有热水,有教拳的老头,有温着的粥,有砸碎的印和归位的杖。有把人当人的手艺,一辈一辈,往下传。只要还有人装神弄鬼,就有人把它戳穿。只要还有人心里没着没落,就有人搬把椅子,坐到跟前去,说:坐这儿,说。(全书完)
第103章
第186章 雨夜的父亲

夏至那几天,哈尔滨的雨下得没完没了。

那天晚上快十点,我正要锁万仙总堂的门,院外传来敲门声。不是敲院门,是敲门,敲得又轻又碎,像人已经没了力气。

门外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塑料布披在肩上,早淋透了。手里攥着一部手机,手机上套着保鲜膜,生怕进了水。

“是……是万仙总堂吗?”他声音哑的,“电视上说,说你们这儿管……管这种事。”

我把人让进堂屋,胡三太爷正歪在炕上看电视,一骨碌坐起来。热水规矩,我倒了杯热水塞他手里。

男人姓纪,纪长河,松浦水泥厂退休的。女儿叫纪萌,二十五岁,在南岗一家幼儿园当老师。

“闺女处了个对象,处了三年。”老纪捧着杯子,水一口没喝,“上个月,男方家里给介绍了条件好的,把俺闺女甩了。”

我点点头,没接话,等着。

“孩子走不出来,天天夜里哭。有一天刷手机,刷着刷着就不对劲了。”老纪把那部裹着保鲜膜的手机推到炕桌上,“她妈走得早,就我们爷俩。我瞅她不对,偷看了手机。吴先生,你自己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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