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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险园区日记

烽火狼烟 著
  • 都市娱乐

  • 2024-09-02

  • 969290

第598章 惊险园区日记_598

惊险园区日记 烽火狼烟 2024-09-02 00:00
**《门》(第三期),卷十:守夜。**

写完,他退后一步,添了三个小字组:**夜有灯。河有账。人,不交给运气。**

腹诽:卷九记完了。这一卷沿着一条河走了一年:二十七条无号的船,一百一十三个被拦在河心之前的人,三十四个接回来的名字,一个没能接住的娃。这一年懂得最透的一件事是:**制度的堤,修在人常在的地方,渡口、柜台、白事的灵棚、夜课的台下。人不常去的地方,堤修得再厚,也是白修。**下一卷,守夜。年关的灯,汛期的灯,独居老人窗上的灯,口岸的灯——灯亮一盏,夜里就少一条黑船。玉罕的名字还在协查名录上,万有田现在每天还是去渡口坐一会儿,他说坐惯了,改不了了。我们陪他坐着。雪又落下来了。街对面,米线店的蒸汽升起来,渡口的候船棚明年动工,帮扶点的账柜锁着,橡皮压在最上面那本账的封皮上。便利店玻璃板底下,两张纸并排,旧的“照常营业”换成小景临的字,墨迹新,笔画沉。灯,亮着。河静着。没回来的名字,在册上等。(卷九终,卷十启)
第100章
第100章##第801章守夜正月十六,工作室开工第一天,林野在白板上把卷十的三行字重新描了一遍:**夜有灯。河有账。人,不交给运气。**描完,孙斌的屏亮了。他投上来的是一张境外新闻的截图汇编:开年之后,国际联合执法的动作陡然加码,对岸几个大园区的“后台”先后被点名通缉,武装护诈的盘子被连根拔了几处。消息传到县里这一层,就变成了一个很具体的数字,州局打来的电话里说的:**“清仓潮要来了。春节前后,对岸要往外推人,几个口岸加起来,预计几千。分到咱们县的接返甄别点,高峰期一天可能过两百人。”**“接回来的,”老周看着数字,“甄别、采样、登记、帮教安置,每一步都不能错。错放一个自愿出去的‘业务骨干’,是隐患;错吓一个被拐过去的娃,是把人往回推。”碰头会定了调,起了个土名字,叫“守夜班”:口岸甄别点设专班,公安、卫健、民政、民宗四方抽人,**灯不灭,班不停,人过得一个是一个。**名单摆上桌的时候,林野提了一个要求:把万文才请来。“他记了两年园区的‘人头账’,谁进来的、从哪个口进来的、转手卖过几次,他闭着眼能背。”林野说,“甄别席上多一双这样的眼睛,能少出很多错。”杨警官有顾虑:“他还在帮教期。让他坐甄别席,程序上说不过去,万一对象里有人跟他一个园区的,当面认出来,场面也难控。”“不坐席。”林野说,“**隔壁屋,隔着玻璃,做辨认辅助。他认人、认话术、认账目,我们做笔录。他不是裁判,是本子,一个活的账本。**”请人那天,万文才在帮扶点听完整事,沉默了很久,问了一句:“我要是认出以前在里面管过我的那个呢?”屋里静了一下。“你认出来,”林野说,“我们记下来,递出去。够不着的人,账先记着。这一卷我们办不完的事,留下一卷接着办。”万文才点头,回去收拾了个本子出来,他这一年把记得的园区账,又默写了一遍,写了两大本。他把本子放在桌上,说:“**我记的时候是人家的账本。从今天起,换个人翻。**”腹诽:守夜这个词,是我们自己起的,起完才发现分量。清仓潮一来,几千个人要过我们的手,几千个人身后是几千个熬了几年不敢报案的家庭。**以前我们追人,一个名字追一年;接下来,是人来追我们,一天两百个,排队等着被认领。**接得住接不住,就看这个冬天,灯够不够亮,本子够不够细。##第802章接返册孙斌为守夜班建了本年度最厚的一本册子,名字很平,《接返册》。册子的骨架是三样东西的对撞:第一样,历年的协查名录,家属报过案、心里存着名字的,全县和邻县加起来,二百零六个;第二样,护河员和渡口三年的账,从这条水路过境的、被拦下的、移交回来的,一千九百多笔记录;第三样,万文才默写的那两大本“园区账”。三本册子摊进机器里,孙斌让它们互相认人。“协查名录上有名的,”他说,“过境的时候,系统先弹出来。弹不出来的,靠人和话术补,**机器认指纹,认不了心事。一个人是被骗的还是自己奔着去的,指纹上没有,话里有。**”守夜班拉练了两天。甄别流程排成一列:登记、体检、采样、个别谈话、黑话辨认、帮教对接,六道口子,一道一道过。谈话这一道最要紧,专案组定了几条土规矩:**一人一屋,先给水喝,先说三句话,“回来了”“不追究”“有病先治”,再问事。**问话顺序也定了:先问吃的住的,再问路,最后才问钱和账。“饿着肚子的人,问不出真话。”杨警官给抽调来的乡镇干部培训,“这几年回来的,我们一个一个回访过,回来的人开口第一句话,一半是要水,三成是要吃的。**先接住人,才接得住话。**”演练到第三天,出了个真格的收获。万文才隔着玻璃,认出演练视频里一个“对象”说话的腔调,不是受害者,是园区里干过话务、想混在清仓人群里回流销赃的。他没听内容,只听了三个词的用法。“‘业绩’这个词,”他在笔录上写,“受害的人说出来,是苦的,带笑也是苦的。干过的人说出来,是顺的,跟说‘吃饭’一样顺。**词一样,舌头不一样。**”这一条被孙斌工工整整抄进了甄别手册,标题就叫“舌头不一样”。手册印发守夜班人手一册。蒋文瑞听说了,在监督员的季度报告里添了一行:“**甄别手册第三页,‘舌头不一样’一条,建议写入正式培训教材。这一条,任何大学里教不出来,是用两年的命换的。**”腹诽:万文才那句“词一样,舌头不一样”,我在手册上看了三遍。两年前,是别人拿账本记他,标价、转卖、残值;两年后,他拿账本记别人,护着的是排在他后面的人。**账本没变,翻账本的手变了。这一卷最值钱的本子,不是我们做的接返册,是那一大本用命默写出来的园区账。**##第803章第一夜腊月二十八,清仓潮第一批到了。夜里十一点,口岸甄别点的灯全亮着。第一批过境七十三人,比预报的少,可每一道口子前都排着队。七十三个人,最小的十四岁,一个女孩,被人从家里骗出来时说是“去瑞丽当主播”。她排到谈话口的时候,抱着自己的鞋,不松手,问她什么都不说。小艾进去,没问话,先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,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,两个人坐了十来分钟,小艾说了一句:“鞋在,人就在。你走得再远,脚是自己的。”女孩抬起头,说了这一夜的第一句话:“他们把我们的手机全收了。我娘不知道我在哪。”核对下来,她不在协查名录上,她娘压根不知道她出了国,一直在邻县一个电子厂“上班”的假象里。小艾连夜按程序联系。凌晨四点,电话接通,她娘在那头哭,一个劲地问“打没打她,饿没饿着”。这一夜的甄别席上,还有一个人费了周章。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自称被囚、被殴打、九死一生,说得声泪俱下。可指纹比对弹出来一条记录,两年前他就有一次“清仓回流”的前科,是园区外围看场子的。谈话民警不点破,只按手册问账:园区食堂几点开饭,电闸夜里拉不拉,账房在几楼。男人答得头头是道,唯独一个细节漏了:他说自己被关过水牢,可他说不出水牢那栋楼的层数,万文才在玻璃后面听得清楚,在便条上写:“**水牢那排楼,只有一层,半地下。挨过的人,个子再高,出来都习惯弓着走。他坐得比我还直。**”前科加辨认,移办。天亮的时候,七十三人全部过完:甄别为受害、依法不予追究纳入帮教的六十一人;移交协查比对命中、通知家属的十九人;移办二人;其余按程序流转。杨警官在交接本上签了字,签完在末尾加了一行:“**守夜第一夜,零差错。睡了三个小时的人:全体。**”腹诽:守夜班的第一夜,我在甄别点待到天亮。灯底下过的人,一个一个,脸都是浮肿的,可队伍安静——**因为他们头一回发现,回来这道门,不用交钱,不用求人,验完就放。**那姑娘抱着鞋不撒手的细节,我记住了。人被骗走的时候,最先被抢走的不是钱,是“自己的东西”这个概念。我们守夜守的,就是把这个概念还回去:鞋是你的,名字是你的,名册上那一行,是你的。##第804章手心里的鱼第一批过完的第十天,万文才在自己那两大本园区账里,翻出了那个名字。岩温,玉罕的丈夫。账上一行:“岩温,某年十一月入库,业绩空白,次年六月转卖,下家:南×××园区,**标价一万四**。”转卖那次,经手的正是万文才。“我记得他。”万文才对杨警官说,“转卖那天他问了我一句话,问我,‘到了新地方,还能不能往家写信’。我到现在记得,因为进去两年,没人问过我这样的问题。”线索递出去,官方渠道加急,老侨领那边同时动了。这一回探视顺利,人在,在南边一个更小的园区,水牢关过四十天,出来耳朵背了大半,说话要贴着耳朵喊。侨领回话里有一句:“园区管事的说,这人‘残了,不值钱了’,**要我出两千块‘伙食费’才肯放。两千块,买一个人,他报这个数的时候,是在‘让利’。**”钱不能出,规矩不能破。州里通过联络机制交涉,材料一页一页递,把“标价一万四”的原始记录附进去,**黑账本上的字,成了勒索的罪证。**僵了二十多天,对方赶在又一轮清剿风声前松了口。三月十九,移交。玉罕是前一夜到的口岸。两年了,她第一次知道自己丈夫的确切下落,是在十天前。那天她在帮扶点,小艾把侨领带回来的话一句一句讲给她听,讲到“耳朵背了,要贴着耳朵喊”,她坐着没动,手里绞着衣角,绞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他关水牢,是因为不肯打‘业绩’。他是那个脾气,认死理。”人过完登记,是上午十一点。岩温瘦得脱形,走路深一脚浅一脚,耳朵背,喊他名字要喊三遍。玉罕迎上去,喊了三遍,他才站住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哭,岩温的嘴动了动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我没有业绩。一天都没有。”玉罕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抓过他的手,掰开,把他的手掌也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她伸出食指,在他手心里,一笔一笔,画了一条鱼。画完,满屋子人都看着岩温。这个耳朵背了、被标价一万四、又被作价两千块卖过一次的男人,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,忽然打了个哆嗦,眼泪一下子下来了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。没有人听清。玉罕听清了。她替所有人翻译了那句话:“他说,‘鱼还在。’”腹诽:那天在口岸,杨警官回来的转述,我在本子上记了三行。结婚那年画在掌心的一条鱼,隔着两年、两座园区、一次转卖,还认得。**园区里的人把人标价一万四,把残值标价两千;可这条鱼,一文钱不值,他们抢不走。**玉罕等了两年,等的不是人回来,是这一笔对上了——**夫妻之间的账,也认暗号。**##第805章归队玉罕丈夫回来,是卷十的好账。可回村这一段,照旧不是童话。四月里,岩温回寨第十天,寨子里一家办满月酒,全寨都请了,没请他家。波罕爷爷拄着拐去说理,主人家的原话被传了出来:“出去过的,进过那种地方的,**脏。**酒桌上坐一起,别人家的娃多看两眼,不吉利。”同一个月里,岩坎在镇上相了一回亲,媒人回头带话,女方家里问的第一句是:“他那个腿,是不是在里面被打坏的?打坏的,是不是他自己不老实?”万文才去冷库应聘过秤员,老板看了材料,客客气气,说“再等电话”,电话一直没来。三件事摆到碰头会上,赵雷先炸了:“人我们一个一个接回来了,接回来让人家受这个?”“受气这件事,”林野说,“文件管不了,判决也管不了。它只能一样一样地磨。**磨的办法,不是开会教育全村,是让回来的人手里有活,活干得好,嘴自然就闭了。**”方案三条。第一,**岗位**。县里发文“回归人员安置六条”,把过渡期岗位明着排:护河员缺八个,渡口候船棚工地缺人,冷库过秤员、边检协理员,帮教期满、表现合格的,优先推荐。孙斌把冷库过秤员的活直接谈了下来,他跟冷库老板算了一笔账:“过秤这条,要的就是手稳、心细、账清。你们库里的秤,一年短reed多少你们自己知道。**这个人给秤记账,比谁都经得起对。**”老板想了想,应了。第二,**明账**。帮扶点开了一场“归队课”,夜课特别一讲,不请外面的人,就请回来的自己讲:岩温讲他为什么“一天业绩都没有”,岩坎讲他重写的那张宣传单,万文才讲他的两大本账。讲完,蒋文瑞站起来,当着满场人的面,把自己的本子翻开,念了一段四十八行账里的旧账,念完说:“**我教了四十年书,我知道怎么看一个人。看他说错话以后怎么改,比看他说对的话准得多。这几个人,改得比我们多数没错过的人,干净。**”第三,**娃的事**。寨里办酒不请人,大人掰扯不清,娃跟着遭罪,回归者家庭的娃在 school 里被起外号。小艾把这些家庭的娃单列了一张表,不是列去“关照”,是列去**拉进队伍**:夜课的小助教、渡口的“小护河员”、反诈宣单的小散发员。一个月后,起外号的和被起外号的,蹲在同一个渡口发宣单。五月底,蒋文瑞的本子上记了一行:“满月酒那户,补了一场茶话,请了岩温家。**行数上没有这一笔,我记在本子背面。有些账,补上了就行,不用记账。**”腹诽:蒋老师把那笔账记在本子背面,我看见了,没说破。**歧视这个东西,讲理讲不散,得让日子把它挤出去**,活儿挤出去,娃挤出去,一碗酒挤出去。回来的人少一节手指头,多两大本账,他们不欠这个寨子什么。可他们肯把伤疤摆上台面给全村当疫苗,**这份账,寨子迟早要还的,还的方式,就是下一回摆酒,多摆一副碗筷。**##第806章捞人五月底,一桩新案子浮出水面,来的路子很特别——是玉罕报的。她在口岸接人站成了“老熟人”,等车的间隙,有个陌生男人凑过来递名片,名片上印着“境外解救·专办疑难”,说:“大姐,你在等的人多吗?我可以走内部,一个名额八万,**人没接回来,全退。**”玉罕当场把名片要了过来,转头送到了帮扶点。孙斌顺着名片往下挖,挖出来一整个生意。网名“阿豪哥”,真名廖某,三十一岁,省城人。短视频账号十几万粉丝,天天发“边境实拍”:铁丝网、巡逻车、配文“又一个娃,我捞出来了”。私信里明码标价:普通“捞人”八万,“疑难”(所谓被转卖的)十五万,**专挑在册追查家庭下手**,谁家在协查名录上挂了名字、谁家天天在口岸守着,他门儿清,信息是花两三千从倒卖名单的人手里买的。半年,接了十一单,收了六十一万,**一个都没捞回来**。他不怕,话术早备好了:“园区临时转移了”“风声紧,再等等”“加两万换个通道”,拖到家属耗不起,退三成“辛苦费”,剩下的说成“打点沉没”。十一个家庭,最长的被他拖了七个月。**七个月,正是寻人最金贵的七个月。**“这不是普通的诈骗。”林野看完卷宗,“他骗的不是钱,是等。**十一户人家把希望寄在他身上,就荒了正路,不去报案、不去登记、不进协查名录,害得我们在册上少了十一个本该有的名字。**”收网很快。跨省,人赃俱获,账本齐整,六十一万笔笔可查。九月宣判:诈骗罪,数额特别巨大,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六个月,并处罚金;为 him 供名单的上家,另案在办。宣判那天,十一个家庭来了九个。散庭时有个父亲在法院门口说了一段话,进了附页:“我们等娃等得没了主意,见了‘能捞人’的,像抓住草。**今天判了他,我们懂了:草抓不得,要抓,抓公家的绳。绳粗,慢,可它不断。**”案子办完,反诈课加了新的一讲,《真假捞人》,玉罕上台讲的。她把那张名片举给大家看,就说了三句话:“他要钱的时候,说得比你亲儿子还亲。**公家的通道,一分钱没收过我;收钱的,一个都不是。**名字交给名录,比交给任何‘能人’都稳。”这一讲后来印成了卡片,随“名册季”发到村寨,头一行是她那三句话的第三句:**“名字交给名录,别交给能人。”**腹诽:廖某的生意,做在人心的荒地上,家属等久了,正路又慢,荒地上就长出他这样的草。我们拔了他,可真正的活儿是把地种上:名录更新快一点,移交批次密一点,口岸的灯亮一点,**正路走得动,邪路才没生意。**玉罕那三句话,比我们十份文件管用。她是从等里熬出来的人,她说“绳粗,慢,可它不断”,**这句话,我打算抄给下一卷的自己。**##第807章考卷六月,两条考线,前后脚出分。第一条,周小满,高考。考完那天他没对答案,先去了趟帮扶点,把错题本最后一页给料王看,高考前夜的最后一道错题,他抄在上面,旁边注了行小字:“考前看的最后一页,先看三眼。”分出来,超一本线八十七分,物理差满分三分。报志愿那天,他把全家叫到一块,在纸上写了三个字:**统计学。**李姐愣了:“不报物理系?”“报。”周小满说,“但我主页报统计学,审计方向。”他掰着指头讲道理:“我看了五年,孙斌哥靠比对找出那么多人,料王爷爷把一个点的账抠到分位不差。**诈骗、冒领、漏发,到最后全是账的事。我想学的,就是怎么让账说不了谎。**”料王听到这话的时候,正在账柜前核对六月的水账。他没抬头,手上的算盘没停,隔了好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**行里管这个叫‘对得上’。这孩子,选了个对得上的活法。**”录取通知到的那天,县里的邮路正好赶上雨。料王从账柜最上层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杨警官转交——那块刻着“先看三眼”的橡皮,他又找工匠在背面添了四个字:“**账不容错**”。附了一张纸条:“进大学,错的成本变大了,**你算错一道题,扣的是分;往后算错一笔账,扣的是别人的日子。**”第二条线,小景。警校第一年结束,期末综合测评年级第六,暑期见习排到了州局,跟的还是案子。走之前他照旧来柜台,玻璃板底下已经压了三张纸,最底下那张,李姐的字,黄了;中间那张,他前年的字;最上面那张空的,他说留着,**“等毕业那年写,写什么,到时候再说。”**腹诽:两个孩子,一个去算账,一个去执法,绕了一圈,走到一条道上了,**这条道,从那个灵棚里的账、从那个“照常营业”的玻璃板底下,走了五年。**周小满说“让账说不了谎”,我听了心里一动。我们这一卷做的事,说到底就这一句:让账说不了谎,让名册说不了谎,让夜说不了谎。孩子把它当成志向报进了志愿表——**这笔账,比哪一笔都平。**##第808章落槌七月,戚本立案一审宣判。洗钱罪、诈骗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,并处罚金;违法所得,继续追缴,冻结资产按程序处置。宣判那天,旁听席坐了大半,来的不只是办案的人,万文才和岩坎也来了,杨警官带他们来的,“让他们看看,这行的‘上头’,是个什么下场。”戚本立当庭没上诉。最后陈述他只说了四句话,书记员记进了正卷。前三句是套话,第四句不是。他说:“我这些年做过最精细的账,是把别人的钱洗成我的钱。**今天这份判决书,是我这辈子第一份洗不动的账。**”散庭后,许文原的传真到了,照旧是评点的风格:“十四年,从他第一笔洗白算起,每一笔的利息都算进去了。**他当年的牌照值千万,如今全案追缴到位不足三成,剩下七成,是他用十四年按天偿还的。这种还法,利息最高。**”同月,何维的“代退”明细,寄到了第四十六张。孙斌的季度小结算了个总:累计代退一万五千二百余元,四十六张明细,改打印之后,宋体,分位照旧从没空过。备注更新的时候,孙斌犹豫了一下,写下两行:“**还清预计还剩十四个月。按月,不辍。另:何维在监内报读了会计继续教育课程,教材清单已寄入,监方批了。他信里问了一句,‘出来以后,有没有活儿,是对账的。’**”这封信在碰头会上念了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李姐先开的口:“帮扶点明年要扩一个代收代付的口子,缺人手。**让他出来先来对三个月的账——这句我熟,我上回也这么说来着。**”老周笑:“你上回那个,三天就转正了。”“那就照旧。”李姐说,“**账桌不认出身,认的是分位。**”腹诽:戚本立的十四年和何维的四十六张明细,摆在同一张碰头会桌上,很有意思。**一个把别人的钱洗成自己的,一个把自己错的每一分月月往回还。**两个人都“会算账”,差别只在算的方向。李姐那句“账桌不认出身,认分位”,我记下了,账桌是这个世上少数几个真正认本事不认来历的地方,所以料王能坐进去,万文才的两本册子能进手册,何维将来也能。**门槛低到只认分位,标准高到分位不能错,这才是好桌。**##第809章交棒秋分那天,两桩“交棒”,先后落地。第一桩,老周退休。他退休前一天来工作室,把坐了多年的那把椅子擦了一遍,交接清单列了三页纸:在办线索、待回访名单、档案柜钥匙,一项一项画钩。最后一项,他写的是:“**值班表上我的名字,从明天起划掉。划掉之后,夜里那盏灯,你们接着点。**”林野送他到楼下,老周站住,说了句掏心的话:“我经手这些年,最得意的不是破了几个案子。是我退休前查了一下,**咱们这条街上,五年没丢过一个独居老人,五年没冻死过一个回不了家的娃。**你们接着守,守的就是这个‘没有’。”第二桩,蒋文瑞的夜课。夜课讲到第六十讲,老人的嗓子有点哑了,医生让他少讲课。他自己不提,是蒋师母把话递到李姐那儿的。李姐不敢直接劝,拐了个弯,办了一场“夜课五周年”,把六十讲的讲义、签到册、蒋文瑞那个四十八行账的本子,全展出来。签到册摊开,五年,累计到场八千九百余人次。展示到最后,林野上台,没讲客套话,讲了一个提议:夜课改制,**固定三栏,“规矩”栏,“账法”栏,“舌头”栏。规矩栏蒋老师每年仍来开第一讲,讲理念;账法栏,料王主讲;舌头栏,岩坎、岩罕旺、万文才轮讲。**“不是让您退,”林野对蒋文瑞说,“是让您的课,长出腿来。您一个人讲,一年五十讲;三个栏,十几个讲的人,一年三百讲。**您的本子记的是行,我们把它记成行军。**”老人听完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说:“行。”然后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样新东西,不是旧本子,是新的一本,封皮上写着“交棒本”,第一页他已经写好了:“四十八行账,行行有人接。**本子交出去,规矩带不走——规矩本来也不在我身上,在台下坐着的那些人身上。**”当晚第一堂改制课,账法栏开讲,料王站上讲台。他讲的题目很土:《一分钱的走法》。从钱离开国库讲到钱进人口袋,中间每一个可能被截住的地方,一个一个讲。讲到一半,他停了停,说:“有人问我,一个做过假账的人,有什么脸讲真账。**就凭我做过假账。我知道假账每一个藏身的地方,因为都是我蹲过的。**”台下没人说话。散场的时候,掌声比哪一讲都长。腹诽:老周划掉自己名字的那行值班表,蒋老师交出去的那个新本子,是这一年我见过的两次“交棒”。**守夜这件事,守到后来会发现,灯不是谁点的,是接力传的。**老周点了五年,蒋老师记了五年,往后料王讲、孩子们算、岩坎他们说,火不灭,是因为挑火的手一直在换,而火种没换过。##第810章灯下(卷十终,卷十一启)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孙斌把卷十的总账做成最后一张表,投在屏上,念:**接返守夜:清仓潮三个批次接返甄别一千二百四十七人,甄别为受害依法不予追究一千零八十九人,协查名录比对命中、通知家属一百零七人,移办四人,全程零差错;《接返册》与“舌头不一样”条目入州级甄别教材。****回归安置:回归人员三百一十一人,帮教对接全覆盖,过渡岗位安置一百九十六人;“归队课”开讲,冷库过秤、护河员、渡口协理等岗位落实;回归者家庭子女融入项目入校。** **“捞人”诈骗案:廖某获刑十一年六个月,十一个被荒废的等待家庭全部重新纳入协查,其中两户在本卷内核回;《真假捞人》入反诈课,“名字交给名录”卡片发放二百一十四个村寨。** **玉罕丈夫核回:园区黑账“标价一万四”记录成跨境交涉关键证物;玉罕手心画鱼相认,附页在案。****判决:戚本立十四年;何维“代退”第四十六张,累计一万五千二百余元,还清预计剩十四个月。** **交棒:老周退休,本街五年独居老人零走失、未成年人零冻馁;夜课改制三栏,累计到场八千九百余人次;料王《一分钱的走法》开讲。** **周小满,省财经大学统计学(审计方向)录取;小景,警校年级第六,州局见习。**念完,赵雷照例咂嘴:“这一卷,判决就两个,接回来的人倒是一千多。林哥,重点写哪个?”林野想了想。“写两样。”他说,“一样,是口岸凌晨那盏不灭的灯,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从灯底下过,一个没漏。另一样,是掌心里那条鱼。**前一样,是制度的灯。后一样,是灯照出来的东西:规矩管得到的地方,人心里那点谁也标不了价的账,还活着。**”杨警官来送小年的函,带了两件小事。第一件,料王的《投案材料》被省里正式印成了教材,试点进三个州市的监所。管教带话:“他听完就一句,**‘印成书了,白纸黑字。我这辈子头一回,白纸黑字是干净的。’**”第二件,渡口候船棚完工了。蒋文瑞验收那天,特意让人把三句警示牌挪进棚里,牌子边上加钉了一块小木牌,是他自己出钱做的,上面六个字:**“灯下有人,别慌。”**晚上,人散了,林野一个人擦白板。“守夜”两个字,擦掉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写下新的一行:**《门》(第三期),卷十一:长明。**写完,他退后一步,添了三个小字组:**灯长明。册长清。人,代代有人接。**腹诽:卷十记完了。这一卷守的是一个冬天: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从灯底下走回来的人,一百零七个被念出名字的家庭,一块“灯下有人,别慌”的小木牌。守夜守到年关,我懂了最后一层:**我们这些年修门、编号、对账、管河,修到这一卷才明白,修的全是同一件东西,让夜里赶路的人,抬头能看见一盏亮着的灯,并且笃定:灯底下有人,等他。**下一卷,长明。灯要常态化,册要传下去,接力棒要一代一代递,老周传给我们,蒋老师传给夜课,料王传给周小满,岩坎他们传给台下每一双听懂了的耳朵。雪又落下来了。街对面,米线店的蒸汽升起来,渡口的新候船棚亮着灯,帮扶点的账柜锁着,橡皮压在最上面那本账上,背面朝上,“账不容错”四个字正对着门。便利店玻璃板底下,三张纸叠着压,最旧的那张字迹淡了,可李姐说了,淡了也不揭,**“字会淡,话不淡。”**灯,亮着。人在册上。夜再长,长不过灯亮着的日子。(卷十终,卷十一启)
第101章
第101章
##第811章退赔的电话开春二月,一个电话打进了曼贺寨。接电话的是波燕大婶,六十三户退赔户之一,去年领过冒充“名册办”案的退赔款四百二。电话那头普通话很正:“州中级法院执行局,您的退赔款有第二笔,八百六十元,已经核到您的名下。**领取前需先缴纳百分之一的账户激活费,八块六**,打到指定账户,款子当天就到。”波燕大婶把电话挂了。挂了以后不放心,揣着那张“名册季”的卡片,走了六里路到帮扶点,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卡片头一行印着:**公家的册子不收现金。**她说:“公家的钱发下来,几时倒过来先要过钱?”孙斌把这个号码录进系统,倒着捋了五天,捋出一层底。**骗子在读判决书。**裁判文书上网,涉诈案件的判决书里,退赔明细附在后头:户名不全,可村寨、金额、笔数齐全。他们照着判决书,一户一户打电话,“第二笔退赔”是话术,判决书上的数字,他们背得比法院书记员还熟。“我们办一年的案,判决书上网公示,本意是让人监督。”孙斌说,“**公示的那一页,成了他们的花名册。**”段云飞的防御图出了第五辑。这一辑画的是“钱的出口”接口:退赔发放口、补贴发放口、直播提现口、医保结算口,一百三十一个节点,标出“发放无预告、到账无回执、骗子抢在公家前头打电话”这类空档十四处。数据局回函照旧四个字:**此图入库。**底下加了一行:回款预告机制随函试推。机制很简单,分三步。第一,凡涉退赔,发放前由村组干部、帮扶点先入户打招呼:“钱要来了,是多少,哪天到。**公家发钱,不要你先掏一分。**”第二,随款附回执单,到账签收,一户一张。第三,法院在退赔公告末尾加印一行:“本院发放执行款,不收取任何费用,凡索要手续费的,均为诈骗。”专案组顺着话术往外查,查到省外一个三人团伙,租着民房,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判决书,判决书上用荧光笔划满了人名和金额。并案,跨省收网。三人到案时,桌上电话还热着。审讯里主犯交代得平静:“判决书是公开的,我们就是照着念。”“照着念,也是抢公家嘴里的饭。”杨警官把话记进笔录,“**他们算准了退赔户接到电话不敢问、不好意思问。我们的办法也简单,抢在他们前头,把话先说到每一户的门口。**”九月并案判决,主犯四年六个月,从犯各三年。本县六十三户退赔户,零受骗。波燕大婶后来在夜课上讲这一段,就一句话,被印进了反诈第五课的头一行:**“公家打钱,从不先要钱。先要钱的,都是冒的。”**腹诽:这一案最让我心里发沉的,不是三人团伙,是那摞打印出来的判决书。我们一字一句写下的文书,一板一眼公示的明细,被他们拿去当了剧本。**公开是规矩,可规矩的每一条,骗子都会拿去倒着用。**堵的办法不是不公开,是把话说到前头,波燕大婶挂电话那一挂,挂得对。她挂电话的底气,是去年那张卡片给的。**反诈这门课,考的不是记性,是谁的话先到。**##第812章直播间三月里,万文才在帮扶点对账间隙刷手机,刷到一个直播间,看了两分钟,把手机搁下,手有点抖。他把小艾叫过来:“你看这个。”直播间名叫“阿信归来”,主播三十岁上下,背景挂着边民的织锦,开场的词是:“家人们,我从园区活着回来的,账房做了两年,标价、转卖,我都见过。今天不卖惨,带家人们赌原石,涨了全返,就当我给这条命还愿。”然后是“缅甸直邮”的翡翠原石,一刀切下去,绿得发贼,满屏“大哥豪气”。万文才指着屏幕:“他那个开头,是照着我的事编的。标价、转卖、账房,**他在演我。**”小艾把直播间固定下来,孙斌接手,捋了九天,捋清了这盘生意。主播邵某,二十六岁,省城人,真去过边境,在口岸被劝返过一次,园区的大门朝里瞧了一眼,没进去。回来后直播卖货不火,改成“回流者”人设,一夜起号。剧本里“账房两年”“转卖名单”的细节,抄的是网上流传的解救报道和受害者口述,东一句西一句,缝起来的。石头更干净:货源是省外一个石材厂,染色石英岩,一块进价十几块,直播间开价八百到六千,“切开见绿”是提前做好的局,十块里九块是锯好再粘的。三个月,销售额二百三十多万,四千多单,买家里有在外打工的,有学生,也有本寨子两个信了“回流”二字的年轻人。“他吃两头的饭。”林野看完卷宗说,“一头吃买家的钱,一头**吃真的从那边回来的人的命换来的同情**。前一种是骗钱,后一种,是把别人的伤疤做成自己的招牌。”收网跨省。邵某和供货的石材厂老板、三个场控一起到案,起获未售“原石”六百余块,机器一验,石英。审讯里邵某倒是说了句实话:“我真回来的没人信,太干巴。大家要听惊险的,我就给他们编惊险的。”杨警官问他:“你编的那段账房,抄的谁的?”“网上的。”邵某说,“又没指名道姓。”万文才没去法庭。他在夜课上讲了一课,讲完把自己的两大本默写账摆在台上,说:“里头的账长什么样,我写过,白纸黑字在档案室存着。**真回来的人不用演,演的那个人,进去的门都没摸着。**台下要听惊险的,我讲给你们,不收钱,也不卖石头。”那一课,蒋文瑞坐在最后,记了六行。末尾写:**“真话干巴,干巴才压秤。”**案子十月宣判:邵某诈骗罪,数额特别巨大,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,并处罚金;石材厂老板、场控等四人分别判处五年至一年六个月。平台退款加追缴,按比例发还,发了三批,笔笔公告。腹诽:邵某那句话,我在笔录上看了两遍——“真回来的没人信,太干巴。”这话难听,可它戳着一样东西:**这世上有一种生意,是把别人的苦难做成了货。**货要光鲜,苦难就得加料。万文才上台那课没人演戏,两个大本子往台上一放,比什么直播间都沉。**干巴的话压秤,是因为每三个字后头,都真死过人。**我们的活,就是让干巴的话有人听,让演的人没台子。##第813章合行清明前,波罕爷爷走了。八十九岁,睡梦里走的。发现他的是村医。周四例行的周访,敲门没人应,门没闩,进去一看,老人躺在床上,被子掖得整整齐齐,像只是睡得沉了。村医出来,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,才打电话。波罕爷爷是卷七里那个门三天没人敲、人躺了两天的红色户。从那以后,他的门每天都有人敲,敲了快三年。红册上他那一行,记录最全:每日必见,村医周访,代买盐巴、代缴电费、冬被换新,一笔一笔。碰头会为这个老人开了个短会。议题听起来像公事:**红色户销行,程序怎么走。**老周退休前定过规矩的底子在,孙斌把它做细了,起了个名字,叫“合行”:一核,村医、小组长、家属三方核实;二清,补贴、代发事项逐项对清,多发的退回,未发的补齐给继承人;三存,那一行整页复印,入独居老人档案,标注“已故,门牌保留其生前登记信息一年”;四送,白事按村规,帮扶点随礼一份,份子钱从“村级关爱金”里出,不多,二十块,“礼轻,可**得有公家的一份,他这一行,是我们陪着记到头的**。”白事那天,村里人都到了。波罕爷爷无儿无女,抬棺的是岩罕叫张罗的十六个青壮,一人一杠,轮着换。收拾遗物的时候,在他床头柜里翻出一个铁皮盒,盒子上压着一张纸,是他歪歪扭扭的字:**“给端水的人。”**盒子里是一沓零钱,一毛的、五毛的、一块的,理得整整齐齐,数下来六十三块五。村里人说,这几年帮扶点和村医轮着给他送饭送药,老人腿脚不便,谁来了都挣扎着要给人倒水,后来倒不动了,就攒这个。钱按老人的意思分了:村医一份,送饭的几户一份,帮扶点也分到一份,十一块。李姐把钱收下,回赠了一样的数,搁进帮扶点柜台上那个小罐,罐子上贴着条:**波罕罐,谁难了,取。**蒋文瑞参加了白事。回来他把独居老人监督那一页翻出来,在红册的复印件上,波罕爷爷那一行旁边,用小楷添了一行批注:**“此行合讫。三年一日不缺,合得体面。”**腹诽:名册上最怕空行,这我知道。这一卷我新懂了一层:**行不光有填上的一天,还有合上的一天。**填行难,合行也不易——合行不是把一个人从册子上划掉,是把他的三年一天一天对清楚,最后确认:这个人被看见到了最后一天。铁皮盒里那六十三块五,我在证物清单外头记了一笔。老人攒的不是钱,是**他跟这个册子之间的账**,他认定端水的人会再来,所以攒得下去。**册上有人,人心里才存得下指望。**这个理,八十九岁的老人比我们想得早。##第814章对账的人五月,何维刑满。出狱那天没有仪式。他背着个包,包里三样东西:释放证明,会计继续教育的结业证,监内考的,还有一摞纸,是他自己留底的代退明细底稿,四十六张,从他寄出的原件上用铅笔拓的数。“原件都在孙斌那儿。”他说,“我怕万一哪天对不上,手里得有个底。”李姐的三个月之约,他记得。第二天一早他到了帮扶点,站门口,先喊了声“李姐”。料王在账桌后头抬起眼皮,指指对面的空凳:“坐。”没有寒暄。料王推过去一摞凭证:三月的采茶预收、水电、夜课茶水钱,混在一起的一沓。“三个钟头,对出来给我看。”何维坐下去,就没再抬头。三个钟头,他把三本混账拆成三摞,各归各列,笔笔有据。最后他在一张纸条上抄了一个数,推给料王:三月十四号,夜课茶水钱支出栏,四十六块三,采购底单上是四十五块九,**差四毛,底单的九毛写成了三毛**,不是贪,是笔误,可笔误也是错。料王看完纸条,看了何维一眼,在旁边添了一个字:“过。”三个月试用,何维理了两件事。头一件,他把帮扶点的代收代付流程画成了一张图,从收进到付出,七个节点,每个节点标“谁经手、谁复核、留什么底”,贴在账柜内侧。第二件,他主动请了一样活:把他自己当年做假账的手法,写成了一份二十几页的东西,**怎么藏、怎么平、哪里最容易露**,交给了料王。“你这是何苦。”料王说。“料王哥你的材料进了教材。”何维说,“我那点手艺,配不上教材,配得上**反面一页**。搁我脑子里带进土里,浪费。”料王收了。收完,从账柜里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何维面前,一把旧算盘,档子磨得发亮。“我的第一把。”料王说,“现在我用得少了,眼睛不行,拨快了看不清。给你。**算盘不问来历,它只问你会不会打。**”何维捧着那把算盘,捧了好一会儿,才说了一句:“我在里头五年,月月往外寄一张纸,寄到后来,那张纸成了我跟外头唯一的一条线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有第二条线了。”十月,试用期满,李姐把第二把账柜钥匙配好,放在账桌上。跟料王那把并排。腹诽:何维的六十张明细,最后一张是九月寄到的,孙斌核过,分位没空。我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:**五年,六十个月,一万九千七百余元,一月不辍。**人这一辈子犯的账,有的判得出来,有的判不出来。判不出来的那部分,靠的是这样的人自己一月一月往回填。**料王那把算盘给得准**,账桌是这个世上少数不看出身的地方,可它有个前提:你得先自己走到桌前坐下,一个数一个数地对。没人替你坐下去。##第815章新算盘寒假,周小满回来了。大一第一学期,统计学系,期末专业第四。他到帮扶点,先去看料王,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,大学的第一本,给料王过目。料王翻完点头:“大学的错,跟高中的错不一样了。高中的错扣分,大学的错,往后扣的是钱。”然后周小满去找孙斌。他直截了当:“斌哥,寒假二十多天,有没有账,让我对对?”孙斌的屏上正好摊着一样东西。县医保部门托过来的:全县村卫生室年度刷卡流水,一百一十四个卫生室,二十多万条。此前稽核靠人工抽查,抽不过来。“给你。”孙斌说,“我就一个要求,**别急着找异常,先弄明白正常长什么样。**”周小满干了十八天。头五天他什么异常都没找,就是把正常摸清:各村参保人数、慢病建档数、常见病种的用药量、季节浮动,一条一条做基线。第六天开始比对,他用的是课上刚学的分组方法,笨,可清楚。第九天,屏上一个村亮了。勐宽村卫生室。基线算出来,它的周末刷卡量应该是同规模卫生室的均值上下,实际是**均值的三点二倍**,而且周末刷卡集中在固定的三十几个卡号,循环出现。“健康人周末不看病。”周小满在报告上写,“**同一个卡号,一周刷四次,次次不同药,这不是看病,是刷卡。**”孙斌复核,移交医保稽核。现场核查三天弄清了:村医本人操作,把保健品、日化串换成药品目录内的名目刷卡套现,两年累计四万七千元。四万七,够不上刑事,够得上违规。处理一环不落:全额追回,暂停该卫生室医保结算三个月,责令整改,村医个人记入医保诚信档案。医保部门的回函里加了一句:比对模型留下,**下季度全县跑一遍。**周小满的报告末页,料王要去看的。老人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,看到“先弄明白正常长什么样”那一句,停下了,用指头点了点:“这句,是这行当的根。**假账不是长在数字里,是长在‘你以为的正常’里。正常摸清了,假的自己站不住。**”他在报告末页空白处,用铅笔画了一个小方框,框里写四个字:先看三眼。写完把笔搁下:“橡皮你收着,框我给你画上。**往后你的报告,每一份末页都留这个框,交出去之前,自己在框里打个钩。**”腹诽:周小满这一趟,最值钱的不是揪出四万七,是那五天“什么都没找”。现在的年轻人,学了两手算法就急着跑数据,他肯先蹲五天摸正常,这份耐性,比方法金贵。**稽核这门手艺,一半在找,一半在忍,忍住不看,先把底摸平。**料王画那个框的时候我在旁边。一个做了半辈子假账的老人,教一个要管一辈子真账的娃“先看三眼”,这个传承没走样,**他们俩传的不是手艺,是怕,一个怕过,一个怕错。**##第816章接船的人开春,两桩“接火”的事,先后落定。头一桩在渡口。岩罕梭六十九了,中过风的那条右手,开春又麻了几回。县里来人,要把“总护河员”的担子接过去,配个年轻的。老人不肯全交,谈下来的章程是:**账本他留一半。**白天水面的调度、报表、联巡对接,交给新设的副手,他儿子岩罕梭的儿子岩温叫?不,他儿子叫岩香砍,三十八岁,撑篙撑了二十年,考了证;夜里那一摊,老人不放手,“夜里几声马达,我耳朵认得,这个账,我记到我记不动。”新配的护河员,从十九人扩到二十六人,新进了七个人,里头有一个是岩温。玉罕的丈夫,耳朵背了大半的那个。起初有人嘀咕,耳朵背的守河?岩罕梭拍板:“**耳朵背的人,眼睛替耳朵干活。**”岩温守的是下游回水湾那段。他不会说漂亮话,上岗三个月,记录本写得最满:几时几刻,水面有无漂浮物,对岸灯火几个,渔船几条、桅灯颜色。四月里一个后半夜,就是他从灯火数目里看出不对,对岸多了三盏不该有的灯,报了过去,联巡拦下一条无灯船,船上五个人。五个人里有一个,是邻县挂了两年协查名录的名字。名单销号那天,岩温不知道。他照旧每夜去守他的湾。第二桩在河对岸。老侨领八十一了,开了春把身子里的旧伤养了养,办了件他筹划两年的事:把“探侨”的规矩,正式交给一个人——他的侄孙,生在对岸、长在对岸的华裔青年,中文名字叫林旺生,二十八岁。交接没有仪式,就是一趟探视,老的带着新的走了一遭:不带钱,**带话、带药、带名单**;进门先敬老、见人先递名册、话不过夜。老侨领用他那不纯的口音,对杨警官那边总结:“这条线我走了十几年,走的不是我的脸面,**是两边都认的那点老规矩。规矩交出去,线就断不了。**”许文原的传真里附了一句评:“老先生交棒那天,把用了十几年的一本探视名录誊抄了一份留下,原件交出去。他说,**账要跟着活人走,本子留着,是给自己念的。**”腹诽:灯长明这三个字,我在卷首写下的时候想得简单,以为说的是灯别灭。这一卷看着渡口和界河那头,才懂全了:**一盏灯不灭,靠的不是灯芯结实,是灯座旁边总有人候着接火。**岩罕梭留一半账,留得对——老手交的是章程,留下的那半本,是让接的人知道这账原本长什么样。老侨领誊抄留底,原件交人,**交接做得体面的,从来是交出去的人比留下的人拿得干净。**##第817章落槌入冬前,几条线落槌。邵某直播售假案:主犯十三年已述。石材厂老板,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与诈骗并罚,九年;三个场控,两年到一年六个月不等。追缴与退款分三批发还,最后一批发了三百一十一户,随款附回执单,波燕大婶那张卡片条款也印在了回执背面。假退赔案:九月已判,主犯四年六个月,从犯各三年。宣判那天有个细节进了附页:主犯交代,他们打电话前有本“防砸手册”,头一条写着——**“遇到背卡片口诀的,立刻挂断,换号。”**书记员问什么叫卡片,主犯说:“他们县里发的,好些人接了电话就背:公家的册子不收现金。”赵雷把这条抄回来贴在碰头会的白板角上,说:“咱们印的卡片,进人家的话术手册了。”屋里笑了一阵。笑完,林野说:“**这说明卡片管用。他们躲的不是警察,是背口诀的人。**”另一件事,是监里递出来的。料王的《投案材料》印成教材试点后,州局监所也用上了。戚本立——十四年那一位,服刑的监区也在试点范围。管教反馈: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完跟管教说了句:“料王写的东西,漏了一类账户。”管教按程序记录上报。经侦顺着那条线索核查了四十天,**确有一伙人还在用这个通道**:借农产品收购账户过渡,收购款的名义是真的,钱是假的。一家涉案合作社被立案,冻结资金八十余万。管教把核查结果带回去告诉戚本立,问了他一句为什么。戚本立说:“他写的那本里,人怎么被骗的、钱怎么走的,都写了,就是没写我们这层怎么藏。**我看了十几年睡不着觉,多一处没写到的,往后还得接着睡不着。写出来,至少这一处我能睡了。**”许文原传真评了一句:“料王的材料教人防,戚本立的补充教人**堵**。两个做局的人,前后脚给局拆了台。**这一行的说明书,从来只有做过的人写得全。**”段云飞那边,防御图第五辑的销号进度表年底更新:回款接口一百三十一个节点,年内销号九十七个,余三十四个转下一年。数据局回函四个字照旧,底下的新添的一行是:**“销号过半。明年接着销。”**腹诽:年底这几笔落槌,落得最响的不是判决,是“防砸手册”那一页。我们印一张卡片,印发二百一十四个村寨,图的是什么?图的不是人人都成为专家,是**让骗子在电话那头听出风险来**。他们挂断的那一下,就是这张卡片的全部胜利。至于戚本立,我原以为他会把那点“手艺”烂在肚子里,烂在肚子里是他的自由,写出来是他的账。**有的账判十四年也清不了,他大概自己也知道,所以能清一处是一处。**##第818章三张纸小景的实习,排在了州局,跟的正好是接返甄别这条线。十月末,一批移交人员过州局甄别点,八十九人。小景跟在谈话组后头学。轮到第三十几个,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,自称被胁迫出去的,说起来声泪俱下:被没收手机、被关过小黑屋、每天逼着打字。材料上他有一年内两次出入境记录,存疑但不是铁证。带教民警问到一半被叫走,让小景先做基础笔录。小景按手册问的:吃、住、路、账。问完基础项,他添了一个手册外的问题,闲聊口气的:“园区里伙食怎么样,比咱们这边工地强吗?”男人抹着泪答:“强多了,顿顿有肉,就是不让出门。”问完这一句,小景把笔录合上,出门找带教民警,说了三条:一,他说被关小黑屋,可提到伙食“顿顿有肉”时语气是顺的,**被虐待过的人说到那段的舌头,不该是顺的**;二,他手上有老茧,位置是握鼠标的,不是干粗活的;三,他哭了一整个谈话,**纸巾用了四张,全是干的**。带教民警复核,补充谈话两轮,指纹比对命中,此人是某园区外围“招揽”环节的,第三次回流。移办。签字确认的时候,杨警官正好在州局送材料,看了笔录,问了小景一句:“落笔前,看了几眼?”“三眼。”小景说。杨警官在笔录封页签了字,只多说了一句:“第一条是手册上的,后两条是你自己的。**手册是别人的命换的,自己的眼睛,得自己在灯底下练。**”腊月小景回县,第一件事照旧去便利店。玻璃板底下压着三张纸了:最底下李姐那张,黄了;中间他自己前年写的;最上头那张,是空白。李姐在柜台里问:“毕业那年想好写什么了没?”小景摇头:“没想好。想着到时候看着写。”李姐点点头,没再问。转天小艾去店里,发现那张空白纸边上,李姐用铅笔淡淡描了个框,跟料王给周小满画的那个框,一模一样的路数。腹诽:小景那三条,我在实习鉴定表上看见了。头一条是“舌头不一样”,课上教的;后两条,课教不了。**手册管的是别人拿命换来的经验,眼睛管的是自己还没遇到的那一个。**他这一关过得踏实,踏实在他先按手册问了,又没停在手册上。李姐描那个框的时候,小艾跟我说,李姐描完看了看,说了句:“**空着比写满了金贵。等得起。**”这话我记下了。培养人这件事,跟对账是一个理——**急不得,可一天也不能撂下。**##第819章摘帽十一月,万文才的帮教期满了。摘帽程序办得认真:村小组评议、派出所考核、帮扶点出具日常表现意见,三方会签。孙斌在他的帮教名册上办“转常”,他特意在那一行的批注里写明白:**“转常,非销行。销行是人没了,转常是日子回到日子。他还在寨里,只是从‘要看着的人’,变回‘过日子的邻舍’。”**同批转常的,全县九人。万文才自己,等来了一份聘书。县里在接返机制里正式设了一个岗位:**边境甄别辅助员**,公益性岗位,全县编制两名。头一个名额,聘书送到了曼贺村。他接聘书那天,办了一件事:把那两大本默写的园区账,正式移交县档案室,交的是原件,自己留了复印件。“黑账交公家存着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换了个新本子,白的。**往后记的东西,让娃娃们看了不怕。**”玉罕那边,口岸服务点的志愿者干满一年,转了正式的公益性岗位:接返服务站协理。她的活是“接人”那一头:等候、递水、第一句话。新来的志愿者她带,教的头一条是她自己的:“**出来的人抬头,头一眼得看见有人在等。你站着,就是话。**”岩坎,考上了省内的开放大学,汽修专业,边在镇上修理铺干活边读。录取通知下来那天,他把当年重写的那张反诈宣传单又改了一版,添了一句话进去:**“我差一点没回来。回来了的人,也能接着往上念。”**年底,蒋文瑞的交棒本上,今年这页记了三十八行。末尾他写:“帮教册转常九人,护河册新增七人,接返册销号若干。**有的行是填上的,有的行是转常的。转常的行,看着没动静,其实最费笔墨,要守着它一年一年不出事,才算写成。**”腹诽:转常这个词,是孙斌造的,我看了觉得比“解除帮教”好。**解除帮教,说的是公家松了手;转常,说的是这个人归了队**,跟赶街、下田、给娃娃开家长会的所有人一样了。名册的进步,到这一步才算到底:不是把多少人盯住,是让越来越多的行,从“盯着的行”变回“过日子的行”。万文才换白本子那一下,我在旁边看着。两大本黑账交出去,换一个白本子,这个交换,档案室登记簿上写的是“移交”,**我看是一笔平账:他把他那两年的黑夜存进了公家的库房,往后自己的日子里,只装白天。**##第820章灯下(卷十一终,卷十二启)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孙斌把卷十一的总账做成最后一张表,投在屏上,念:**假退赔诈骗案:三人团伙并案判决,主犯四年六个月;本县退赔户零受骗,“公家打钱,从不先要钱”入反诈第五课,随退赔回执发放二百一十四个村寨;骗子话术手册列我方卡片为“防砸”条目一份。****直播售假案:五人判决,主犯十三年,追缴退款三批发还三百一十一户;真回流者夜课登台一讲,“真话干巴,干巴才压秤”入讲义。****医保空刷:追回四万七千元,涉事卫生室暂停结算整改;比对模型移交医保部门,下季度全县比对;周小满报告末页“先看三眼”框,成稿留存。****独居老人:波罕爷爷白事办结,红册首行合行,程序“一核二清三存四送”立为定制;铁皮盒六十三块五,入“波罕罐”;全年独居老人零走失,第五年。****接返与河防:全年移交甄别四百一十七人,小景实习期间独立甄别命中回流一人;护河员二十六人,岩温上岗,报险一次,拦船一条,销号协查名字一个;老侨领交棒林旺生,探侨规矩存续;岩罕梭半账留任。****归队:何维刑满,代退六十张结清,累计一万九千七百余元,按月不辍,五年整;试用转正,帮扶点第二把账柜钥匙配发;万文才转常,聘甄别辅助员;玉罕转正接返协理;岩坎考入开放大学。****戚本立补遗:监内指出教材遗漏资金通道一条,经侦核查立案,冻结八十余万。**念完,赵雷照例咂嘴:“这一卷,大案就两件,一件卖石头,一件打电话。可我这心里头,最沉的是两笔最不像账的:一个铁皮盒,一把算盘。林哥,总结写哪个?”林野想了想。“写两样。”他说,“一样,是何维那张第六十张明细,最后一笔,分位没空,**五年六十个月,一个人往回填账,填到了头。**另一样,是波罕爷爷那行合上的行,三年一日不缺,合得体面。**前一样,是一个人把欠的账还清了。后一样,是公家把该守的人守到了最后一天。这两样摆在一起,就是‘长明’两个字:灯不挑照谁,账不分谁欠的。**”杨警官来送小年的函,带了两件小事。第一件,周小满寒假提前回来了,学校数据小组接了个社会课题,他报的题目是县里的:**《补贴发放到人模型的县域验证》**。孙斌看了开题,批了两个字:“敢写。”料王看了,添了四个字:“先摸正常。”第二件,料王的教材再版,出版社要把书名改得响亮点,拟了几个:《账房黑洞》《深渊账本》。料王听说了,让管教带话,就一句:“**书名要平。这行当可怕就可怕在它平平常常,名字起得吓人,人就以为它离自己远。**”再版书名最后定为:《一分钱的走法》。晚上,人散了,林野一个人擦白板。“长明”两个字,擦掉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写下新的一行:**《门》(第三期),卷十二:开门。**写完,他退后一步,添了三个小字组:**门常开。灯常亮。来去,都有名。**腹诽:卷十一记完了。这一卷守的是“平常”两个字:平常的一天里没有大案,有一个电话被六里外的大婶挂断,一块染色石英石被一个不看直播的老账房识破,一行红册合得体面,一把算盘换了主人。**守到这一卷我算明白了:所谓长明,就是这些平常的事一件一件接着发生,平常到没人觉得奇怪——灯底下有人,是本该的;账桌认分位,是本该的;回来的人递上白本子,也是本该的。**把反常守成本该,就是我们这几年的全部活计。下一卷,开门。门这个字,写了三期的书名,到这一卷才轮到它自己。门常开,不是不设防,是**进来有路,出去有名,回来有灯**。渡口的门、帮扶点的门、监所的门、大学的门,一扇一扇,都该开成这个样子。雪又落下来了。街对面,米线店的蒸汽升起来,帮扶点的账柜里并排两把钥匙,柜台上那个“波罕罐”贴着新纸条。便利店玻璃板底下,三张纸叠着,最上头那张空白,铅笔描的框在灯下淡淡的。灯,亮着。账,接上了。门,开着等明年推它的人。(卷十一终,卷十二启)
第102章
##第821章白名单

卷十二的活,是开春第一趟乡镇行带回来的。

三月,林野和孙斌去勐宽寨回访,回访名单上有一户,去年守夜班从河上拦下来的那七个人里,最小的十六岁那个的家。孩子现在在镇上修理铺当学徒,跟着岩坎干。他爹留他们吃了顿饭,饭桌上说了一句话,林野记在了本子上:“娃是我拉回来的。可他心里那点想出去挣钱的念头还在。**念头这个东西,你们拦得住一回,拦不住一年。**”

回程的车上,孙斌调了一组数。卷十接返甄别的一千二百四十七人里,甄别谈话笔录做过动机统计:**明确说“就是出去找活干的”,占了六成多。**六成多人不是奔着骗去的,是奔着工钱去的,只是他们知道的路,只有那条黑船。

“正门不开,”孙斌说,“人就还走便道。我们守了一年河,守的是门;卷十二,得开窗。”

碰头会定了事。县里牵头,州人社局接上头,搞**正规劳务输出白名单试点**。头一件事是摸底:全县有出境务工意愿的适龄劳动力,摸出来八百多人;县里及周边备案的劳务派遣公司,摸出来二十三家。

二十三家,孙斌一家一家对。对注册资本,对过往合同,对用工单位资质,对有没有劳动争议记录。对完,白名单上剩九家,黑名单上挂了四家,其中一家,前科对得让人心里发凉:去年收过七个青年的“办证服务费”,一人两万八,钱收了,证没影,公司注销,法人换了省份。

“这家不是跑路的,”孙斌把材料摊开,“是**收完钱把人往南边送的**。两万八买个‘办证费’,其实是买路钱,买的就是那条黑船的船票。”

这家公司的案,移了。四月底跨省收网,法人抓回来的时候,账上已经又谈成了十一单,好在钱一笔都还没走。

五月,白名单挂到四个渡口、十个村寨的公示栏上,红纸黑字,九家公司的名字、资质编号、监督电话。红纸边上钉着一块小牌,是林野拟的话:**“出去干活,走有名字的路。”**

行前的事,归了帮扶点。李姐把它排进了夜课,单开一栏前的预备课,名字很土,叫“出远门”。第一课,来的不是要出门的,是出门人的爹娘,坐了满满一屋。

腹诽:卷十二开篇,我先记这一笔。守了五年,我们堵的路不少了,陆上的、水上的、卡上的。可堵字当头,总有堵不完的一天。这一卷换了个字,开。**门这个东西,关得再严,挡不住想出去的人;只有对面也开一扇,人自然从这扇走。**白名单九家公司,说到底不是九个名字,是九条“有名字的路”。路有了名字,走的人,才敢把命交上去。

##第822章一张合同

白名单挂出去一个月,第一个走通全程的,是勐宽寨的青年,小名叫小丙,二十二岁,去年差点上过黑船,被岩罕梭儿子的巡逻船在河心拦下来的那个。

他被白名单上第二家公司接收,去对岸经济特区的正规服装厂,合同三年。走之前,帮扶点给他过了“行前一课”,课的主讲不是林野,是孙斌,讲的东西只有一样:**怎么读一张出境务工合同。**

孙斌把小丙那份合同投影在屏上,用红笔圈了六处,六条底线:

**工资币种和发放地,人民币,发到国内卡,还是当地币,发到当地卡,一字之差,差的是整条回家的路。护照由谁保管,必须自己兜里,任何人“代管”护照的,扭头就走。加班怎么算,写在数字上,不许写在“面议”上。回国路费谁出,合同期满谁承担,中途辞工谁承担,两种情形要分开写。出事找谁,用工方全称、地址、联系人,抄下来一份,家里贴一份。最后一条,合同没写的,一概不算数,口头的“老板人都好”,不抵合同上的一行字。**

小丙听得认真,一条一条抄在本子上。抄完他问了一句:“斌哥,要是厂子那边不按合同来呢?”

“白名单的合同,县域公证处留了副本,”孙斌说,“真出了事,不是你一个人跟厂子掰扯,是**这张纸背后,站着公证处、人社局、驻外经商处,一串人**。这就是有名字的路和黑船的区别,黑船上出事,喊天天不应;这张纸上出事,每一行字都是能敲的门。”

小丙走的那天,从曼贺渡口过的河。岩罕梭撑的船,照旧没收渡钱。老船工把篙点稳了,说了一句:“娃,这回是白天走,名在册上,渡口看着你过去。**到了那边,本子上的六条,一条一条对,对不上,就打牌子上那个电话。**”

也是这个月,收“办证费”那家公司的案子判了。主犯诈骗罪,两年十个月;把人往南边送的情节,另案在查。宣判那天,七个交了钱的青年来了五个,他们的钱,追回来六成,按比例发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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