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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险园区日记

烽火狼烟 著
  • 都市娱乐

  • 2024-09-02

  • 969290

第565章 惊险园区日记_565

惊险园区日记 烽火狼烟 2024-09-02 00:00

窗外,雪开始落了。落地就化,跟每年一样。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这家永不打烊的小小便利店,站在国境线内,站在两千多本还没人去对的暗账前面:

灯,亮着。

(第五卷终,第六卷启)
第91章
第91章
##第705章六个一天没亮透,林野和赵雷就出了门。城北的边民补助发放点,设在镇政务服务中心的一间偏屋里。门口挂两块牌子,一块是“边民补助发放点”,一块是“普惠金融便民服务点”,牌子上落了层灰。接待他们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,姓王,在这个窗口坐了九年。“你们是省里来的?”王姐倒了两杯水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为那个系统的事?”“您知道?”“县里上周打过招呼了。”王姐笑笑,“说有人来对账。该看的看,该问的问,我这儿没什么不能见的。”林野没绕弯子。“补助发放系统,2014年上线,运维是县里一家小公司做的。登录密码,六个一。这个密码,改过吗?”王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没改过。”她说,“不是不想改。这系统跟发放、跟银行代付、跟民政的名单,三头对着。密码一改,哪头对不上,当月的钱就发不出去。前几年也提过改,运维的说,改了要重新联调,一次八千。”“八千。”赵雷重复了一遍。“八千块,一年的运维费才一万二。”王姐说,“后来就没再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干了九年,天天用六个一登录。说不别扭,是假的。可我一个小窗口,提了,谁听?”腹诽:六个一,不是谁的恶意。是九年的将就,是把就,是算了,是“先这样,回头再说”。所有的门,都不是被人撬开的。都是被人“先这样”着,就再没关上过。孙斌下午到的,带着省厅的授权函。他没有动系统,只做了一件事,读日志。系统 eleven 年的操作日志,居然是全的。运维公司图省事,日志没设滚动覆盖,十一年的每一次登录、每一笔查询,全躺在那儿,像一间从没人打扫、也从没人进过的库房。孙斌读到晚上十点,把结果投上屏的时候,手是稳的,声音不太稳。“过去十一年,这个系统的登录记录,99%是窗口终端的日常操作。但是有三段异常。”“第一段,2019年8月,连续四个晚上,有一个外部IP登录系统,挂的是政务外网的一个备用接口,那个接口2017年就该封了,一直没封。四个晚上,系统里的补助对象名单,被分批导出过一次。导出总量,四万七千条。”“第二段,2021年,同一个IP又来过一次。这次没导名单,只做了查询,查的是,发放到账状态。查了三千多个具体的人。”“第三段,今年。”孙斌把第三段放大。“今年3月起,那个备用接口上,又有登录痕迹。不是查,不是导。是改。”屋里静下来。“改什么?”赵雷问。孙斌调出比对表。“补助对象名单里,有十一个名字,是去年系统里没有的。这十一个人,每月领边民补助,每人每月一百二十块,钱不多。但十一个名字底下,挂的是同一张银行卡。”他把那张卡号投出来。尾号,0673。“一人一百二,看着是发给边民的。”林野盯着那串卡号,慢慢地说,“可要是名单上有一万个‘人’,底下挂一百张卡呢?”腹诽:补助这个东西,单笔小,小到没人盯。可它有两个别的数据都没有的特点,第一,它是月月发的,活水;第二,它的名单是最底层的真人,名字、身份证、住址、银行卡,一样不缺。对贼来说,这不是钱。这是全国的骗子花大价钱都买不着的东西:一份自己会月月更新的、边境线上活人的名册。“明天。”林野说,“从尾号0673开始查。”##第706章死人的补助尾号0673的银行卡,开户人叫波温罕,男,六十七岁,城北县那弄寨村民。孙斌核查的第一个结果,让整个碰头会沉默了。“波温罕,前年三月就去世了。”孙斌说,“殡葬记录、销户记录,都有。但他的补助,到现在还在月月发。发进0673这张卡。”“卡是谁办的?”杨警官问。“他儿子。”孙斌说,“波温罕死后第四个月,儿子拿父亲的身份证和自己的代办材料,去补办了一张卡。银行按流程办的,手续齐全。从那以后,父亲的补助月月进这张卡。”“这不算稀奇。”赵雷说,“农村这种情况多了,老人走了,补助接着领,家里困难,”“单看这一户,是低保式的情有可原。”孙斌打断他,“但你把十一个人的名单拉出来看。”他把十一个人的身份信息一屏排开。“波温罕,去世两年,补助在发。玉叫,搬迁去了广东,村里证明‘长期外出失联’,补助在发。岩香叫,十九岁,三年前‘出境务工’,家里人说不上他在哪,补助在发,发放状态显示‘本人按季度到窗口签字确认’。”赵雷的汗毛竖起来了。“死人领的,外出的领的,偷渡出去的也在领。签字确认?谁签的?”“好问题。”孙斌调出三张签字确认单的照片,三个不同的名字,三种笔迹。他把三张照片叠在一起比对。“是同一只手写的。”腹诽:一个人,替死人签字,替失联的人签字,替偷渡出境的人签字。签了三年,月月签。这不叫冒领。这叫上班。“查这只手。”林野说,“从窗口签字的影像记录查,从代领的委托书查,从0673卡的流水查。三头一起。”三头查下来,线头汇到了同一个地方。那弄寨口的小卖部。小卖部老板,姓范,范有德,五十八岁,村里人叫他范叔。流水显示:0673卡每个月补助到账的当天或第二天,就会在镇上的POS机上消费一笔,金额比补助略少,消费商户,范有德小卖部。“他在自己店里刷自己的POS,把卡里的钱洗成货款。”孙斌说,“手法糙得很。糙到不像坏人干的,像过日子的人干的。”第二天,林野和杨警官去了那弄寨。没穿制服,开的是服务站的面包车,后备箱里装着两箱米线店赞助的挂面,说是“走访慰问”。范有德的小卖部,三面墙是货架,第四面墙贴满了纸:代收快递的号码单、电费通知、一张泛黄的“防范电信诈骗”海报。范有德本人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帮人代缴电费,一个本子记满了全村的电费户号。“范叔。”杨警官亮了证件,声音放得很平。范有德看了看证件,又看了看自己的本子,忽然长出一口气,像卸下了什么。“可算来了。”他说,“这钱,我替他们管了三年。夜夜睡不踏实。”腹诽:准备了一路的问话,一句没用上。村里这种人,不是坏人。坏的是让一个好人,一个人管了三年死人名下钱的那套东西。##第707章代领的规矩范有德的交代,在小卖部的柜台前做完,做了三个钟头。他讲的东西,比任何口供都细。“村里的事,你们不懂。”他说,“年轻人出去了,老人不会用卡,存折又取消了。补助打下来,老人取钱要走六里地到镇上。我就说,放我这儿,谁要用,来拿,我记账。”他翻开另一个本子,一页页全是名字和数字。“我收手续费。一百块收五块。村头老咪算过,说抢钱。后来她腿坏了,走不了六里地,还是把卡放我这儿。”杨警官翻着本子:“波温罕呢?他去世了,钱怎么还在发?”“老波走了,他儿子在外省打工,回不来。补助打下来,我垫着给老波办了后事,四千多。儿子电话里说,爹的补助先放着,抵账。”范有德说,“后来每个月补助来了,我就按月记账,写着‘待波温罕儿子处理’。记了两年多。”“那另外几个呢?玉叫?岩香叫?”“岩香叫……”范有德的声音忽然低了,“他的卡不在我这儿。”他抬起头,第一次露出害怕的神色。“去年镇上来了个人,说是‘边民服务专员’,新政策,帮大家统一管卡,说以后取钱不出村。他收走了岩香叫家等十几户的卡。给每户办了个‘代管协议’,按了手印的。”“人呢?”“姓龙。”范有德说,“龙专员。一个月来两回,开个面包车,车上放着‘数字乡村惠民服务’的牌子。”杨警官和林野对了一下眼神。“那弄寨十几户的卡,加上邻寨的,拢共六十三张,全在龙专员手里。”孙斌当晚的核查会报,“龙某,全名龙贵,三十四岁,前年注册了一家‘数字乡村服务公司’,注册资本十万,实缴零。他跟发放窗口没有关系,他代领,用的是那些手印协议。”“协议合法吗?”“协议是个框。”杨警官说,“村一级的委托代管,法律上不算犯罪,算民事代理。他把六十三张卡攥在手里,每张卡每个月一百二,一个月七千多,一年不到十万。”“这钱不够他冒这个险。”赵雷说。“钱不够。”林野盯着六十三张卡的清单,慢慢地说,“卡够。”腹诽:六十三张实名银行卡,卡主是边民、老人、失联者、出境未归的人。这种卡在黑市上叫什么,我们办了四年案,太清楚了。料王的清单上有“卡农”。断卡行动两年,白户卡抓了一茬又一茬,黑市上一张实名卡的价码翻着跟头涨。而这个人,用一纸手印协议,一年攒六十三张,还全是他上过门、按过手印、见过面的。“这不是求财。”林野说,“这是囤货。”他让孙斌把龙贵的公司扒了个底。扒出来的东西,让“囤货”两个字落了地。龙贵公司的对公账户,两年间收到过四笔“服务费”,付款方是三家不同的小微企业,注册在三个不同的地市。三家企业的共同点只有一个:法人代表,都是“出境务工”之后失联的人,岩香叫的身份证,注册着其中一家。“用失联者的身份证开公司,给囤卡的公司打钱。”赵雷的声音发干,“这闭环,玩的都是不在场的人。”“查三家公司的流水去向。”林野说。“不用查了。”孙斌说,“三家公司的账户,收钱当天,全部通过虚拟币场外商家换汇出境。收款方,我比对过资金指纹,”“跟谁?”“跟当年殷怀谷案里,昆明那批结算壳,同一个上游。”屋里静了。腹诽:殷怀谷进去了,阎昆进去了,境内的线全断了。但钱的路是路,路这个东西,不跟着人进监狱。路还在那儿,就有人接着走。有人把路,修到了边民补助发放这个最没人看的地方。“通知县里。”林野站起来,“第一,六个一的密码,今晚就改,改完走双因子,多贵都得改,钱我出。第二,龙贵不动,盯死。第三,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把那六十三户,一户一户走访。别打草蛇。就说‘数字乡村’政策复核,上门核对代管协议。”杨警官记下,抬头问:“核对什么?”“核对一件事。”林野说,“那些按了手印的协议上,写没写一句话——‘代管期间卡内资金不得挪用’。”“写了呢?”“写了,他就是个无赖。”林野端起保温杯,“没写,他就是个行家。无赖我们教育,行家,”他拧上杯盖,“行家背后,一定有人教。”第92章
##第708章卡贩子协议核对的结果,五天后出来。六十三份代管协议,同一台打印机打的,同一个模板。模板的落款处,印着一行小字:**“本协议参照《数字乡村惠民服务规范(团体标准)》制定。”**“团体标准。”孙斌把那份“标准”调了出来,“查了,是全国某‘数字经济促进会’发布的,发布方注册在深圳,网站做得有模有样,标准文本下载要付费,八百块一份。”杨警官冷笑:“标准也造假的?”“标准是真的,发布方是壳。”孙斌说,“妙就妙在这儿——协议上引了个真标准,基层干部一查,标准存在,还以为规范的。可那标准全文里,根本没有任何一条允许‘代管银行卡’。他引的是个幌子,赌的就是没人逐字读完。”腹诽:这一套,比阎昆的死人签章粗,但路数是一脉的。把不合法的东西,包进合法的壳里;把没人查的空子,写成看起来有据可依的条文。黑产做到第三代,不琢磨怎么躲规矩了,琢磨怎么长成规矩的样子。龙贵不动。但他的上游,藏不住了。四笔“服务费”的付款方公司、失联者名下的壳、虚拟币场外商家的收款指纹,孙斌把这条资金线画在白板上,线的尽头,是境外一个虚拟币收款集群。资金指纹比对的结论,让杨警官倒吸了一口气:“这个集群,两年间累计入金,折合人民币,二点三亿。”“二点三亿。”赵雷咂舌,“囤卡、开壳、洗钱,就为了每个月几万块的补助?”“不是。”林野看着那个数字,“补助是油门,不是车。”他让孙斌把那个资金集群的入金时间线拉出来,和另一条线放在一起——省反诈中心这两年汇总的、边境州县“高薪出境务工”类警情的时间线。两条线放上去,重合得吓人。“每一次集群入金高峰后的两到三周,边境县的高薪招聘广告就冒一波。”孙斌说,“广告渠道很散:短视频、同乡群、婚介群、游戏语音房。话术不一,但筛人逻辑一致——只要边境县的人,只要‘想挣快钱的’。”“这跟补助名单有什么关系?”赵雷问。“补助名单上有四万七千人。”孙斌把2019年那次导出的数据特征调出来,“姓名、身份证、住址、银行卡、家庭状况备注。这些人有个共同画像——边境、低收入、有稳定的小额进账。对招聘诈骗来说,这就是一份已经筛过一遍的猎单。发一万条广告,正常人划走,可名单上的人,本来就是挑剩下的、最可能心动的那批。”“等等。”杨警官的笔停住了,“2019年导出的名单,怎么跟现在的招聘对上?数据会过期。”“会过期,会更新。”孙斌调出今年3月以来那十一次“改”的日志,“龙贵进名单里加的那十一个人,你们注意到没有——十一个人,九个是十八到二十二岁,无业,家在离口岸三十公里以内。”“加死人是为了囤卡。”林野的声音沉下去,“加年轻人,是为了什么?”“为了。”孙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说下去。屋里的空气凝了几秒。腹诽:为了让他们“符合条件”。什么条件?出境劳务备案的条件?边境县青年就业帮扶的条件?还是——园区收人的条件?料王说过:买“注销名单”的是配钥匙的。他没说过的是,新时代的园区,已经不满足于等人上门了。他们开始自己写名单了。名单上写谁,谁就是“货”。“查十一个人的近况。”林野说,“一户一户,今天就查。”查到第七户,出事了。十一个人里的岩温叫,二十岁,住那弄寨山后的疤塘村。走访的民警下午四点到的他家,家里只有奶奶。奶奶说,娃上礼拜说去市里学挖掘机,“包吃包住,学成一个月八千”,走的时候,把身份证也带走了。“挖掘机培训,在市里哪儿?”民警问。奶奶指了指墙角一个帆布包:“留了个袋子,说 training 的地点写着里头。”袋子里没有地址。只有一张打印的《学员须知》,落款单位,“滇南边境劳务协作服务中心”。须知最后一页,一行加粗:**“学习期间统一保管个人证件,结业统一安排实习。”**##第709章猎单“统一保管个人证件。”杨警官把这六个字念了两遍,“这不是培训。这是收人。”应急机制半小时启动。岩温叫的手机,前天开始关机。他留下来的那个“对接人”电话,是个虚拟号段,关机。市里三家挖掘机培训学校,没有这个“劳务协作服务中心”。孙斌连夜倒查那个“服务中心”,查到了营业执照,注册二十三天,注册资本十万,地址是市郊一个仓库的注册地址,全市第十九家挂在同一地址的皮包公司。“二十三天。”赵雷攥着拳头,“名单三月改完,四月公司注册,五月人就收走了。这条流水线,从写名单到收人,两个月跑通一遍。”“但跑通的不止他一个。”孙斌把另一个结果投上屏。那十一个被加进名单的年轻人里,除岩温叫,还有三个,同一时期,分别以“酒店帮厨”“游戏代练”“跨境电商打包”的名义,被人从村里约出去过。其中两个,家里人拦下了。第三个,芒回村的,叫李扎妥,十九岁,家里人以为他去广东进厂了,给他的电话打了两周,关机。“四个人。”杨警官的声音发紧,“一个名单,四条人。”“还不止这份名单。”孙斌把2021年那次“查询”的记录调出来,查了三千多个具体的人的“发放到账状态”。“那一次不是导数据,是核数据。核什么?核名单上的人是不是还活着、钱是不是还进卡。四年过去,2019年的名单旧了,他在用补助的发放状态,给名单‘保鲜’。哪些人还在村里、卡还活着,查一遍就知道。”腹诽:四年了。2019年那个IP第一次登录的时候,我们在打殷怀谷的第一仗。数据在没人对的账里躺了四年,安安静静地,等来了会用它的人。我们总说亡羊补牢。可有些羊圈里,羊还在一间一间地丢。“报部里,报反诈中心,启动跨境协查。”林野说,“四个人,两个名字进了园区路线的常规通道,走的是勐拉方向。联合工作组那边有我们的旧关系,妙瓦底南线去年打通过一次。”“来得及吗?”赵雷问。“不知道。”林野说,“但有一件事来得及做,并且必须今天做。”他走到白板前,在“猎单”两个字下面,画了一条线。“名单上还有四万七千人。贼拿它筛人,我们,”他看向孙斌,“能不能反着筛?”“什么意思?”“贼的名单要更新,要核对,要挑人。我们比他更快。”林野说,“把名单上十八到二十五岁、无业、离口岸近的人,单独拉出来。这一批,是贼眼里的‘好货’。我们抢先一步,不是发广告,是人对人——帮扶点、就业站、村委,一个一个上门。不提名单的事,不吓着人。就说边境青年就业帮扶,免费技能培训,正规渠道,发证的那种。”“用帮扶挡招聘?”赵雷皱眉,“这得多少人下去干?”“所以不止我们干。”林野拨通了省厅领导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面馆的背景音没有了,是在办公室。林野说完,领导沉默了十几秒。“你这个思路,学名叫‘对抗性公共服务投放’。”他说,“术语我不懂,但我懂一句话,贼上门之前,我们先上门。人手,我来协调。州里、县里、团委、人社,还有,”领导顿了顿,“你们那个帮扶点。李姐她们那批人,讲的东西,比干部管用。”“对。”林野说,“要的就是讲过雷的人,去讲雷。”##第710章会电脑的人岩温叫的下落,十一天后有了消息。不是我们找到的。是他自己回来的。一个雨夜,边防派出所的巡逻队在界碑以南三公里的便道上,截住一个光着脚、浑身泥浆的年轻人。验身份,岩温叫。人带回所里,先按流程做了体检和询问。询问材料第二天一早送到林野手里,杨警官亲自送来的,进门的时候,她的脸色林野从没见过。“他跑了。”杨警官说,“从‘培训基地’跑了。所谓挖掘机培训,七天后露馅,没收手机,拉去上的是‘话术课’。他装了两周傻,装到他们烦了,看守松了,夜里翻墙跑的。跑了两夜一天,没敢走大路。”“话术课。”孙斌的笔停在纸上,“是杀猪盘。”“是。”杨警官说,“但岩温叫讲的有些东西,比杀猪盘要命。你听听。”她翻开笔录。“岩温叫说,‘基地’里有一批跟他们不一样的人。话术组是骗人的,那是另一栋楼。他们这栋楼,五十多个年轻人,是从国内各处‘招’来的,进来先考试,考电脑。会一点电脑的,分去‘数据组’。”“数据组干什么?”“整理名单。”杨警官照着笔录念,“把买来的各种名单,去重、归类、打标签。岩温叫在里面干了六天,天天干的就是这个。他说,名单分好几种,‘股票群名单’‘相亲名单’‘学生名单’,还有一种,标签写的什么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组长管它叫,‘边民单’。”“边民单。”林野的杯子停在嘴边。“他说‘边民单’跟别的单不一样。”杨警官继续念笔录,“别的单是打电话用的。‘边民单’不是打电话的,是‘接货’用的。组长说过一句话,他记到现在,‘别的单骗钱,边民单出人’。”屋里死一样静。“还有。”杨警官翻到最后一页,“岩温叫说,数据组的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,他跑出来前一晚,排班表换新的了,新表上多了一个岗位名,叫‘回流审核’。他不懂什么意思。但带他的老员工嘀咕了一句——‘回流审核,就是查跑回来的那些人,名字记下来,家里地址记下来。’”腹诽:跑回来的人,进了他们自己的名单。以后再招,专挑跑过一次的家里下手,先吓,再骗,或者干脆,处理。这是黑产给我们出的新题:解救回来的人,需要保护;而这份保护,本身就是一场新的对账。“岩温叫这样的人,回来的不止他一个。”林野说,“从去年到今年,各地劝返、解救、自行逃离回来的,全省有多少?”“登记在册的,四百多。”杨警官说。“四百多个见过园区内部的人。”林野说,“每人脑子里,都有一块我们出不去拿不到的地图。杨警官,我提个可能越界的建议。”杨警官抬头。“给这四百多人,建一个东西。不是监控,是台账,愿意讲的,把记忆里的东西留下来:园区名字、路线、岗位、黑话、管事的长相。整理成册,加密,跟境外工作组共享。他们脑子里的碎片,拼起来,就是园区的航线图。”杨警官想了想。“这个我来推动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条,登记的人,档案要跟补助名单、跟任何可外泄的数据系统,物理隔开。”她说到这儿,自己停住了。“隔开。”她慢慢重复,“林老板,你发现没有,我现在做任何事,第一反应都是‘跟哪些系统隔开’。这一年,我快被你们传染了。”“这不叫传染。”林野说,“这叫,上锁。上过锁的人,看什么都是门。”第93章
##第711章劝回来的人帮扶点的“上门行动”,五月全面铺开。李姐的帮扶点成了样板。她带着阿俊和小艾,把方圆五十公里的村寨跑了一遍。不提诈骗,不吓唬人,就摆摊,摆一个“边境青年就业服务摊”:正规劳务输出的流程图、技能培训的报名表、社保怎么查、工资被拖欠打哪个电话。摊子支起来,年轻人围上来,问的最多的不是“有没有高薪工作”,是“这个正规,怎么看出正规”。李姐的答法,土,但管用。“三条。”她伸手指头,“一,正规的要你交钱的,一分都不该交;二,正规的不收你身份证原件;三,正规的合同,你能拿回家给你妈看。拿不回家的,都别签。”腹诽:反诈课讲了千百场,PPT做得比谁都漂亮。最后管用的,是李姐这三条拿回家给妈看的土办法。骗局的解药,从来不是知识。是一个人犹豫的那一刻,家里有人可问。六月中旬,行动接到了第一份“战果”,不是抓人,是一个电话。州反诈中心的预警系统,弹了一条高危预警:芒回村一户人家,女儿连续三天接到境外来电,通话模式符合“招募话术”,且这家女儿的补助卡,三天前刚被人代查过余额——查的渠道,是范有德交代过的那种老式电话银行。预警下到村委,村委找不着人,姑娘下地去了。电话打到帮扶点,李姐正在二十里外的寨子里。她放下饭碗就走了。后来的事,是小艾在碰头会上讲的,讲的时候,屋里没人插话。“姑娘叫玉应罕,十九。”小艾说,“我们到她家,天擦黑。她妈坐在门槛上哭。姑娘在屋里,门反锁着。她接了三天电话,对方说在泰国给她找了个‘电商客服’,一个月一万四,包机票,明天集合。”“李姐没砸门。就在院子里坐着,隔着门说话。也不劝,就讲自己。”小艾停了一下,“李姐讲她那三十八万。讲她怎么信的,怎么一步步走的,怎么在对面看清那是个坑的时候,人已经下不来了。讲她现在在帮扶点,一个月挣多少,睡得着觉,‘睡前不用把手机藏起来’。”“门开了没有?”“开了。”小艾说,“开的时候,姑娘先说了句话。她说,‘阿姨,他们知道我家一年补助是多少钱。他们说的数字,一分不差。’”屋里静了很久。腹诽:一分不差。补助名单上的数字,成了骗局的开场白。他们连“研究你”的功课,都用偷来的数据做。这一单要是成了,玉应罕就是第六个。名单上还有四万七千人。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扇贼已经量过尺寸的门。“龙贵那条线,收网条件成熟了吗?”林野问。杨警官点头,又摇头。“资金链、囤卡、失联者名下的壳,证据够了。但我们留着他,是想等他跟境外的下一次交割——他要真交割,抓的就是‘买家’的手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多了一个变量。玉应罕家的预警里,那个代查余额的操作,用的手法跟龙贵囤的卡一模一样。他可能已经把卡用了。”“那就收。”林野说,“买家会再来的。买家不缺,抓手不能等。”收网在一个星期二。龙贵在县汽车站被控制的时候,面包车就停在旁边,车上的“数字乡村惠民服务”牌子还没卸。他没跑,也没闹,就是被按住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那六十三户的钱,我一分没动,你们查账就知道了。”负责抓捕的民警后来把这句话原样带回碰头会。赵雷听完,骂了句粗口:“他还觉得冤。”林野看着白板上龙贵那条线,线上每一个节点都标了证据编号,看了很久。“他没冤。”林野说,“他的账,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只是从来没算过另一笔账,那六十三户把手印按下去的时候,交出去的不是卡。”“是信。”第94章
##第712章老周家七月,龙贵案移送起诉的前一周,杨警官带来一个消息。不是案情。是省厅领导托她带的话:“料王那边,有个事,问你。”料王判了。数罪并罚,十三年,在上省一监服刑。他服刑后的第一次减刑材料里,有一项立功,是他入狱后陆续交代的十七条地下钱庄线索,核实了十一条。但领导说的不是这个。“他在监狱里,托管教带了一句话出来。”杨警官说,“原话是,‘老周家的事,问了没有。娃该小升初了。答应过的事,办到哪一步了。’”工作室里静了一下。老周家——料王的下线之一周某的家。周某判刑后,家里只剩个老母亲和个儿子。专案组当年承诺过“家里有人管”,落实在县里,是民政的定期走访加学校的登记关注。但“登记关注”这四个字,落到实处是什么样,没人去验过。“去验。”林野说。赵雷和他第二天去了老周家。村子在县城东边,周家是老院子,院墙塌了半截,用捡来的石棉瓦挡着。老母亲在院里择豆角,孙子趴在石桌上写作业。孩子叫周小满,十二岁,瘦,眼睛大。聊了半个钟头,情况比料王担心的好,比档案里写的糟。好在于:孩子在学校没受欺负,班主任是个负责的,定期来家访;民政的米面油,季度都到。糟在于:林野在他家堂屋的桌上,看见了一张单子。“婶子,”林野指着那张单子,“这个,能让我看看吗?”那是一张边民补助发放对账单,户主是周小满的奶奶。林野注意到两件事。第一,对账单上的发放金额,和存折上的进账金额,对不上,每月差二十块。“差的钱去哪了?”老母亲懵懂:“镇上代发的说,是手续费?边远的村子都收……”第二件事,更小:对账单的抬头,印着“数字乡村惠民服务代发”,落款的咨询电话,尾号是六个连号。林野把这个尾号记下来。回去的路上,他让孙斌查。查完,孙斌的声音有点哑。“这个尾号,注册登记在‘滇南劳务协作服务中心’名下。”就是岩温叫那张《学员须知》上的落款单位。也就是收走岩温叫的那家皮包公司。“老周家的补助,走的也是他们的代发渠道。”孙斌说,“手续费二十块,全市县三万一千户。一个月六十二万,一年七百多万。这还不是最要紧的,最要紧的是,代发渠道能看见什么,你们想不想知道?”“说。”“每一户的到账情况,家庭结构,老人、孩子、有没有外出劳动力。”孙斌说,“它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补助名单。而且比2019年偷的那份,更新,更细,还合规合法地,天天更新。”腹诽:龙贵抓了,我们以为堵上了。可“代发”这个口子,堂堂正正地开着。手续合法,合同合规,每户收二十块“手续费”,没人报警,没人质疑,连老母亲都觉得“边远的村子都收”。贼最聪明的偷法,不是撬门。是应聘当抄水表的,从此天天上门,你还给他开门。当晚,林野把两件事写成一份材料,报了上去。一件,是建议对全市县“代发”类渠道做专项清理;另一件,附在最后,是一行字:**“另:料王某服刑期间所托之事项,已核实。其下线周某家中,幼子学业正常,民政帮扶到位。唯发现该户补助被‘代发’渠道违规抽走每月二十元,已随专项清理一并追缴。”**他知道这句话会到料王手里。他希望到的时候,后面能再添一句。第二句,八天后添上了。专项清理第一次通报:全市县“数字乡村代发”渠道全部停摆,违规手续费启动追缴,涉及三万一千户,每户退回的钱不多,几十到几百不等。老周家退了四百六十块。县里的走访民警把退钱的事,通过监狱的转达渠道,告诉了料王。转达回来的时候,是杨警官到便利店送材料,顺口说的。“管教说,料王听完,就问了一句。”杨警官说,“他问,‘退的钱,是不是直接进存折了?’管教说是,县里专门走的银行直退。料王点点头,说,‘那就成了。直退,中间就没有手了。’”杨警官学完这句话,看着林野:“林老板,他坐了两年牢,说话都变了。以前他讲规矩,讲的是行当的规矩。现在他讲的,”“是体系的规矩。”林野接上,“守了一辈子歪规矩的人,最后信了直账。”腹诽:料王当年给下线的承诺,是“家里有人管”。这句承诺他做到了一半——另一半,是我们替他做到的。直退,中间没有手。这七个字,比他十年攒下的所有规矩,都值钱。##第713章验账八月底,第一本账,验完了。城北县。全市县第一个完成“边民补助全量对账”的县。对账的方式,是孙斌带着省厅技术组、县审计、县民政,在县宾馆的会议室里封闭干了十九天干出来的。方法不复杂,复杂的是全。“四道比对。”孙斌在总结会上讲,“第一道,人跟人比,发放名单对殡葬、户籍、迁出记录,筛死人、走人。第二道,卡跟人比——一张卡挂多个名字的,逐户核。第三道,钱跟卡比,到账即消费、消费集中于单一商户的,逐笔核。第四道,签字跟人比——窗口签字确认的,调影像比对笔迹。”四道比完,城北县的账,露出了底。应发四万一千人,实发名单四万一千二百人。多出来的二百人里:已死亡未核减的,八十七人;长期失联、补助被代管的,六十三人——就是龙贵那批;重复建档、一人两份的,三十一人;纯属伪造、从未存在的,十九人。十九个人,孙斌说,是他这十九天里,最在意的一笔。“死人领补助,多半是制度没跟上,家属将就。可凭空造出十九个人,每一个都有名字、身份证号、住址,身份证号还都是真的合规号段——这不是手误。”孙斌把这十九个人的建档时间调出来,“全部是2020年3月到6月之间,一次性录入。录入终端,不是窗口,是运维公司的远程通道。”2019年偷名单的那个IP,2020年在名单里“种”人。两个动作,同一个通道。腹诽:2019年偷走的是名单,2020年种回去的是“人”。偷,是拿走;种,是布置。有人在四年前,就在这份账里,给自己修暗门。当时没人知道用来干什么,现在知道了:这些凭空造出来的人,领了四年的补助,钱进了卡,卡的存在本身,就是四张随时可以激活的“白户”。资金不多,卡是真的,人是不存在的。断卡行动烧得再旺,也烧不到“不存在的人”头上。“追这十九张卡的流水。”林野说,“一分一分追。”追的结果,两周后出来。四年间,十九张卡累计入金九十一万,全部补助。支出分两段:前三年,卡里的钱以小额消费、取现的方式慢慢流走,像正常使用。最后一年——动得快了。九十一万里,最后一年流出六十四万,其中四十七万,通过三个虚拟币场外商家出境。资金指纹,孙斌比对完,把结果放上屏的时候,碰头会安静得能听见风扇声。“跟龙贵囤卡流的资金,同一个上游集群。”他说,“也就是说,从2019年偷名单,到2020年种假人,到去年龙贵囤卡,到今年‘劳务服务中心’收人——四条线,八年跨度,背后站着的是同一拨钱。”林野在白板上把这四条线画在一起,画成一个放射状。中心,他写了一个词。不是代号,不是名字。**“买家。”**“料王是卖家,殷怀谷是中间商,阎昆是配钥匙的,龙贵是囤货的。”林野敲着中心那个词,“这条线上所有人都是往下走的,货一层层卖便宜。可名单这单货不一样——它被偷走四年,中间一分钱没卖。没卖,是因为没到出手的时候。它在等一个买家,等一个肯为‘边境活人名册’出大价钱的人。”“园区。”杨警官说。“园区只是买家之一。”林野说,“岩温叫讲的‘边民单’证明园区在收。但园区买名单是拿来筛人的,一次性消耗。有人在囤,囤了八年,用的手法一次比一次讲究,这不像消耗,像资产配置。”腹诽:买家还没露脸。但一个肯等八年的买家,比闪进闪出的贼可怕十倍。贼偷一次跑一次。这种人,是来当地主的。9月10号,那份八年攒下的资产,第一次主动露了头。不是被抓出来的。是它自己伸的手。孙斌的监控系统发出警报——他这两年,把全省所有涉补助系统的公开查询接口,都挂上了蜜标逻辑。警报来自邻市的一个县,勐岭县。有人通过该县政务服务的一个历史遗留接口,提交了一份批量核对申请,申请主体是一家新注册的“数据科技公司”,申请事由写着:**“承接该县边民补助精准发放优化项目,需核对全量发放对象状态。”**申请材料齐全,手续合规,附了一份县里的会议纪要扫描件。孙斌查了那家“数据科技公司”。注册四十七天。注册资本一千万,实缴五十万。法人代表,二十二岁。会议纪要,县里核实了:真的,一个乡里自己开的会,被人拿去扫了件。“他们在试。”孙斌说,“用最合规的方式,伸手拿第二份名单。勐岭县这个口子要是开了,‘承接项目、核对状态’就会成为一个模板,铺向剩下的四十六个县。”林野看着那份申请的截图,看了很久。“驳回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们驳回,我们没这个权。把这份申请、和城北县十九个‘不存在的人’的建档记录,并排,递给省数据局和勐岭县的主管部门。”他顿了顿。“让他们自己看。一边,是四年前贼种进账里的假人;一边,是今天想进账里‘核对’的公司。两份材料放在一起,主管部门不用我们教,就知道该批不该批。”腹诽:我们不用拦。我们只需要把八年前的那扇暗门,和今天伸向下一扇门的手,并排放在光底下。有些东西,见光即死。第95章
##第714章灯,亮着十一月末,第一场雪。便利店打烊后,工作室照例亮着半边的灯。孙斌把今年的账,投上了屏——不是案情,是真账。**城北县,补助名单核减217人,追缴违规资金82.6万,直退到户。****“数字乡村代发”专项清理,全市县停摆渠道11个,追缴手续费700余万。****预警上门帮扶,覆盖边境村寨214个,高危劝阻37人。37人,全部在册。****岩温叫等四名被诱骗出境人员的跨境协查,已通过联合工作组启动,其中两人的线索,经妙瓦底方向核实,人在园区外围的“转运点”,未入主园区。****四百余名回流人员的“记忆台账”,建了,密级最高,与一切可外泄系统物理隔离。第一册汇编送到境外工作组当天,对方回了七个字:“这比卫星有用。”**赵雷一项一项念完,忽然咂了下嘴:“林哥,我算了一下。今年这一整年,咱们就没跟一个‘大人物’正面交过手。没抓阎昆那样的人物,没跟‘F点’那种量级的对账。打的全是,六个一的密码,二十块的手续费,十九个不存在的人。”他抬头,“这算赢吗?”林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前。雪下大了,街对面的服务站,李姐正带着小艾封炉子,小景趴在柜台上写作业,阿俊在教他算术,隔着玻璃能看见哈出来的白气。“雷子,你记不记得,F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。”林野说,“他说,我的对手不是他,是‘没人查’这三个字。他还说,他会有人来捡他的铺子,比我更年轻、更没有底线的人。”“我记得。”“今年一年,那个‘更年轻的人’,来过了。”林野说,“他偷名单,种假人,囤卡,收人,把手伸进代发渠道,伸手去够第二个县。你没看见大人物,是因为这一回,从头到尾,那个人物就长这个样子,不是一个阎王,是一万只蚂蚁。”他转过身。“蚂蚁搬家,一次搬一粒米。你抓哪一只,都不算大捷。可是雷子,蚂蚁最怕的不是拍子。”“是什么?”“是把糖罐子盖上。”林野走回桌前,敲了敲屏幕上那一行行数字,“六个一改成双因子,代发渠道清理,名单四道比对,蜜标挂上接口,回流台账隔离,糖罐子,今年盖上了七个。明年还有四十六个县,两千多本账。一本一本,盖。”孙斌的电脑,在这时候轻轻响了一声。三个人同时转头。不是旧频道,不是空白信道,那些都死透了。是省数据局的公函回执,自动推送的。回执只有几行,孙斌念出来:**“《边境县市民生资金发放管理办法(试行)》已审议通过,明年一月一日起施行。办法第二十一条:全省民生发放系统登录,一律双因子;第三十条:发放对象名单,参照数据分级管理,任何‘核对’‘优化’类项目接入,须经省级安全评估。**“**另:你组在城北县对账工作中形成的‘四道比对’方法,拟作为附录纳入办法实施指引,在全省推广。附录署名:某省边境数据犯罪系列案专案组。”**工作室里静了几秒。赵雷先笑出声:“四道比对,进省规矩了。林哥,你那套土办法,成教材了。”林野也笑了。他拿起保温杯,拧开,热气升起来,模糊了半边眼镜。“不是我的办法。”他说,“是王姐的九个‘没改过’,是范有德的记账本,是玉应罕家门槛上她妈的眼泪,是岩温叫跑回来的两夜一天——办法是他们身上长出来的。我们只是,把它抄下来了。”腹诽:这一年的账,就这么记完了。没有大捷,没有王牌对王牌。有的是六个一改成双因子的那一下确认键,是四百六十块钱直退进老周家存折的那条到账短信,是三十七个在册的、没走成的人。我们这行,不是跟人斗。是跟“没人查”斗。查一次,账就清一分;账清一分,门就关一扇。门关一扇,玉应罕们就多一分醒着的运气。这就够了。窗外,雪落着,落地就化。米线店的灯笼次第亮起,服务站的灯最后熄了,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柜台玻璃板下面,小景的书法练习纸换了新的一张,还是那三个字,笔画比去年沉稳了许多:**照常营业。**四十七个县的账,两千多本,一本一本,在没人查过的黑暗里,等着灯照过去。这家永不打烊的小小便利店,站在国境线内,站在所有的账本前面——灯,亮着。(第六卷终,第七卷启)
第92章
第96章##第715章扫账一月一日,《边境县市民生资金发放管理办法(试行)》施行。施行后第九天,工作室的白板上挂出了一张地图。四十七个县,用红笔圈成三批。“第一批,十二个县。”孙斌念名单,“排序的原则不是问题大小,是规律,每一个县,先查它最有可能是‘入口’的那个系统。补助、医保、劳务备案、网格、易地搬迁名册,哪个县哪个系统十年没动过,就先撬哪个。”林野给这次行动定了三条规矩,写在白板最上头。**一,数据不聚合。**各县查出的名单,分片比对,比对完即封存,专案组不留全量副本。“我们要是把四十七个县的名单拷进一块硬盘,那块硬盘就是全省贼最想偷的东西。”**二,人在场。**任何系统的调取,双人在场,县里一名、专案组一名,签字。“从我们这儿起,每一个动作,都得经得起将来庭上问三遍。”**三,查谁,谁最后知道。**不是瞒,是顺序。先封日志,再谈问题。“别把‘对账’变成‘报信’。”第一站,勐岭县。就是去年那家“数据科技公司”递申请、被三张秤砣摁住的那个县。县里的同志接待得很客气,也很紧张,会议室的横幅都挂好了,“热烈欢迎省专项工作组莅临指导”。林野进会议室第一句话:“横幅摘了。我们不指导,我们对账。”勐岭县查了九天。查出来的问题,跟城北县像,又不完全像。补助名单比应发多了三十一人,其中二十六个是“易地搬迁后旧册未销”,属于制度衔接的老毛病。真正的意外在另一头——网格系统。孙斌调网格员的走访日志,查到一半,笔停了。“林哥。这个县的网格系统,去年升级过一次,升级之后,网格员的账号,从一人一号,变成了‘共用工作站账号’,一个片区一个号,密码贴在村委会办公室墙上。”他把照片调出来。一张A4纸,打印着账号和密码,钉在墙上,边角卷了。“谁知道密码?”赵雷问。“全村知道。”孙斌说,“谁来办事,村干部顺手就登进去帮他改信息。两年了,系统里的走访记录,一半是村干部代填的。真实走访了多少,没人知道。”腹诽:六个一是懒得改。这个是干脆不上锁,钥匙挂在门上,还配了块牌子,写着“随手可用”。门这个东西,最怕的不是贼,是住着住着,忘了它外面有贼。九天后,勐岭县的账封存。林野在总结表上写了一行备注:**“本县无外部入侵痕迹。所有漏洞,均为内生。建议:修门之前,先让人记得门在哪儿。”**##第716章七十二小时出事的是第二个县,勐仑县。勐仑县的账,是二月封的。封账后第七天,县里上报了一个情况:领取违规追缴款的住户里,有一户老人,接到了诈骗电话。电话里的人,把老人上个月追缴到账的金额,四百二十块,说到了角上,分文不差。然后说,按新政策,“补助年审”开始,需要老人配合“核验银行卡”,让他打开手机,下载一个“政务核验”的APP,开屏幕共享。老人不会弄,让孙子来。孙子二十三岁,在外打过两年工,见过反诈宣传。他问了一句:“年审为什么不下乡,非要开屏幕共享?”对面挂了。碰头会上,杨警官把通话记录投出来。虚拟号段,境外落地,通话两分四十秒。“老人没被骗到钱。”她说,“但这一通电话的内容,让我后背发凉。”她指了指屏幕上的金额。“四百二十块。追缴款的准确数字。这个数字只存在于三个地方:老人的存折,县里的追缴台账,和,”她看向孙斌。“专案组封存的比对底稿。”屋里静下来。赵雷先反应过来:“泄露了?”三个地方,一个一个排。存折,银行端泄露的话,全国老人都得接到电话,不是。比对底稿,按规矩封存在县审计的保险柜,双人双锁,孙斌当场远程验了封签,没动过。那就只剩第三处,比对的过程本身。“数据没泄。”孙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,敲得很慢,“是过程泄了。林哥,比对那九天,底稿文件在县政务云的协同目录里挂过。按省局规定,政务云上的文件,运维方,是可以技术性访问的。他们不看内容,但他们看得见文件名、大小、访问日志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文件名如果写得直白,比如《勐仑县追缴名单比对底稿》……”杨警官接上:“不需要看内容。光知道‘谁家的账刚被追缴、大概多少钱’,就够一通精准电话了。”腹诽:我们防了所有的门,忘了修路的人。运维是路的修理匠。修理匠不偷货,但他知道哪天有货车过、车上装的是什么。这个信息卖出去,比货本身便宜十倍,好用十倍。“查运维。”林野说,“查全省政务云的运维外包合同,查所有能看见‘访问日志’的手。”孙斌当天下午就把名单拉出来了。全省政务云的运维,外包给三家公司。其中一家,叫“云捷信息”,中标了七个州市的运维,在册技术员工一百四十多人。“一百四十多人。”赵雷咂舌,“一只手一百四十多个指头,哪根痒?”林野看着那份名单。“不看人。”他说,“看痒法。哪根指头,最近碰过不该碰的东西,日志会先于人来报痒。”#第97章##第717章运维的手孙斌盯了云捷信息十一天。不是盯人,是盯行为。一百四十多个运维账号,两年半的访问日志,机器筛、人工核。筛出来的异常有十七处,逐一看下去,十六处是懒,图方便用别的账号替班、深夜远程挂着没断。第十七处,不一样。运维工程师许凯,二十四岁,入职一年零八个月。半年间,他先后四次,在深夜访问过四个县的“数据治理项目目录”,每次停留不超过两分钟,只看目录和日志摘要,不下载任何文件。四次访问的时间点,事后比对,全部落在四个县对账工作的前后七十二小时之内。“他不偷钱。”孙斌说,“他偷‘日历’。哪天有货车、装的是什么,他记下来,卖出去。”抓捕很平静。许凯在出租屋里被控制的时候,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泡面。他没跑,也没狡辩,问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们怎么这么快。”审讯也短。许凯的动机,简单到让人心里发沉。前年入的坑,虚拟币合约。先赢后输,输光本金,借贷加仓,半年欠了十九万。去年十一月,他在一个TG群里找人借钱,对方没借钱,给他发了一个“活儿”:**“你上班能看见的‘项目动态’,目录名加时间,一条三十。不碰内容,不碰文件,绝对安全。”**他干了。四条,一百二十块人民币,对方用USDT付的,折算下来,一百二十六块。“一百二十块?”赵雷在耳机里听到这儿,忍不住骂了一句,“十九万的债,他卖一百二十块?”“他要的不是还债。”杨警官说,“他要的是‘还没坏到底’的感觉。赌徒的账是这么算的:卖了第一条没出事,就说明这事无风险;无风险的事,就能一直干;一直干,就能一直翻本。一百二十块买不走他的命,买走的是他‘再赌一把’的胆。”“他供出买家了吗?”孙斌问。“供不出。”许凯的原话,笔录里记着,“对方是个机器人。我发消息,它秒回一个收货地址,自动打款。全程没有一个字是人打出来的。我连对面是男是女、在哪个国家,都不知道。”腹诽:料王那辈人,做买卖讲究“见面”。阎昆那辈人,讲究“引荐”。到了这一辈,连人都不见了。买数据的像投售货机,卖数据的像投币。钱是自动的,罪是自动的,连良心不安,都是格式化的。许凯的案子移了经侦。走之前,他隔着桌子问林野一句话:“我会判几年?”“看你在里面的账。”林野说,“你卖的每一条,害了谁,查清楚一条,算你一条坦白。”许凯愣了一下,说:“我记性不好。”林野站起来,收了笔记本。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们替你记。我们这一行,最不缺的就是记性。”##第718章柜机许凯抓住了,卖“日历”的手掐断了。但机器还在转。反诈中心二月的数据,印证了这一点:边境三州市,“补助年审”类话术的诈骗预警,一个月内冒出四十一 起。四十一 起,分布在四个县,话术模板几乎一字不差,连“新政策”三个字的说法都一样。四个县,恰好是许凯看过目录的县之外,又多了两个。“他只是管道之一。”林野在碰头会上说,“机器在多个管道同时收货。许凯的三十块一条,只是柜机的一个投币口。”“柜机”的真身,孙斌画了个图。一个架设在境外社交平台上的自动化收货系统,业内黑话叫“柜”。上游,无数个许凯这样的“投币人”,卖目录、卖截图、卖日志摘要;中游,柜机自动验货、自动计价、自动付款;下游,柜机把货分拣打包,挂牌出售——买家下单一套“某县补助动态包”,从付款到收货,不超过一分钟。“没有牙人。”孙斌说,“没有规矩,没有见面,没有情分,也没有债。它是一台自动售货机,卖的是人。”杨警官问:“打柜机能打掉吗?”“柜机本身在境外,打不着。”孙斌说,“但机器要吃饭。它收的货,得有人投;它卖的钱,得有人提。上游我们不缺投币的手——我们做一只手,投进去。”蜜标计划,三天搭好。孙斌伪造了一套“某县补助追缴动态”的截图和目录,目录里埋了四个蜜标身份,姓名、住址、金额,全假,路由全通。截图通过许凯供述的那个投币口,投了进去。第四十一小时,柜机收货,自动付款。第九十一小时,蜜标身份之一的“傣族老人波某叫”,接到了“补助年审”电话。县级反诈预警系统弹窗的时候,孙斌正端着饭盒。他把饭盒放下,看着弹窗上的时间,说了句:“七十二小时出膛。这机器的消化系统,比我们快。”“那我们比它什么?”赵雷问。林野放下筷子。“比它记性。”他说,“机器消化得快,但它不记。它把波某叫当成一行数据卖掉了。我们记住波某叫,记住接电话的号码、话术的开场、挂断的时间,这些它都不记,因为记账对它没成本收益。”“可账这个东西,”林野说,“最后总得有人记。它不记,它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漏了。一台不知道自己漏了的售货机,早晚会把所有硬币,吐给收它的人。”#第99章##第719章第二节课三月,帮扶点的反诈小课,来了个新讲师。岩温叫。他是自己找上门的。跑回来之后,县里给他安排了心理疏导,安排了技能培训,他学了个电工证,但考完证,人在屋里坐了半个月,不出门。村里人嘴碎,说他在外头“干过脏活”。他娘哭了一场,第二天,他背着包到了帮扶点,跟李姐说:“阿姨,我嘴笨,但我见过他们的课。你们讲的,跟他们讲的对不上。我知道他们怎么讲。”李姐没多问,给了他一杯水,一块黑板。三月十五号,村小学的夜校,岩温叫第一次上台。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年轻人。他讲的第一课,是“他们怎么筛人”。“你们以为骗子挨个打电话。”他说,“不是。先筛。筛你有没有着急的事,家里有没有病人,有没有欠着钱,最近是不是刚丢过手机。这些不用问你,有别的路子知道。所以,”他顿了顿,看着台下,“所以别怪自己蠢。你是被挑的。挑剩下的才轮到骗。”台下没人说话。他讲的第二课,是那句让他记到现在的话术:“他们的话术课,分节。第一节,制造好事。第二节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第二节,制造坏事。你说不考虑,他们不劝。他们让你等两天。两天里,你家会接到第二个电话,医院、学校、派出所口音的,说你出事了。第一个电话给糖,第二个电话给吓。糖是假的,吓也是假的,但两个电话夹着你,你就觉得那个‘机会’是真的。”课后,李姐拉着他在黑板上把两节话术逐句拆开,孙斌在旁边记,回头做成了对照卡片,发到二百一十四个村寨的帮扶群。腹诽:骗子的教材,写成解药。这门课最贵的地方不是知识,是讲台上这个人付过的学费。岩温叫讲完课回家,路过村口,还是有人在他背后嘀咕。他听见了,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李姐追上来,塞给他一袋米线店的挂面:“下礼拜还来。讲第三课。”他问:“第三课讲什么?”李姐想了想:“讲讲回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。这个我也在学。”##第720章抽水房四月初,省厅领导来了个电话,这回不是面馆,是车里。“料王那边,管教又带话出来了。”领导说,“他入狱后第二次主动提交了材料。这次不是线索,是‘行情’。”料王提交的材料,管教转述,核心是三段。第一段:园区挨打之后,活下来的盘子换了活法。以前是“拉人—圈养—行骗”,现在是“抽水”,人在境内养号、引流,境外只留提款和结算的最小单元。人少了,楼不用租了,成本降了七成。“抽水房不怕打楼。”料王的原话,“楼是空的,水在地上走。”第二段:最缺的货,从“名单”变成了“信誉”。什么叫信誉?“骗过一次没报案的、接到预警电话没理的、被劝返过但没被追责的,这些人的沉默,就是信誉。抽水房在攒这批人的名单。名单上的人,是他们的‘安全客户’。”第三段:回流的人,正在被反向招募。“你们劝返回来的人,他们知道谁在劝、怎么劝、劝了之后怎么处理。园区开价招这些人做境内的‘腿’,一个月八千起,比骗钱稳当。料王说,”管教的转述停了一下,杨警官念到这儿,抬眼看了一圈屋里。料王的原话是:**“你们救回来的人,正在被出价。救人的手要是慢了,救人就成了送货。”**材料最后,照例有一条私事:问周小满的中考报名报了没有,报的哪个学校,民办的学费县里补不补。杨警官念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赵雷先开口:“他这是还想着立功减刑?”“不全是。”林野说,“第一段和第二段,是行情,办这行的人,行情是长在骨头里的,进去十年也忘不掉。第三段不一样。”“哪不一样?”“第三段是在提醒我们接住他自己扔出去的货。”林野说,“他当年卖的‘回流人员信息’,如今被抽水房拿来反向招募。他递这份材料,是想把那条线亲手掐了。”腹诽:卖家回头掐自己的货路,不为良心,为的是这笔账不能断在自己手里烂着。这种人一辈子要账清。账清了,人也就能睡踏实了,监狱里也一样。“查两条。”林野说,“第一,回流四百多人里,近期接到过‘高薪工作境内岗’邀约的,摸个底。第二,”他看向杨警官,“周小满中考的事,麻烦你去办。办完给管教带句话,就说,‘报了,县一中,学费有政策,直退通道给他奶奶的存折留了回执。’”#第100章##第721章水房柜机的钱,要过境。孙斌顺着蜜标付款的USDT,往下捋。链上的钱包倒是不难标出来,难的是链下:币从链上提走,进了场外商家的“水房”,水房把币换成人民币,人民币再分流到一堆看似无关的账户。分流的第一站,孙斌标出来了:一个边境市的“跑分”团伙。手法一点也不新鲜,甚至可以说土。二十多个大学生和刚毕业的年轻人,出租、出借自己的收款码,一张码过一笔,提成百分之零点八。团伙头目在城郊租了两套房,摆了六十多部手机,手机里登着租来的支付账号,业内叫“码农场”。收网是在一个星期二的早上。经侦和派出所分四路进去,人没跑,第一套房里的五个年轻人还在睡觉,桌上六十部手机齐齐亮着,来单的提示音此起彼伏,像一片吵闹的电子鸟林。清点下来,码农场三个月过账四千七百万。审讯里最扎心的一段,是个十九岁的大专学生。他给专案组算账,算得特别认真:“一张码一天过五十笔,一笔平均三百块,我一天提成一百二。我想着,钱又不是我骗的,我就是租个码。”他抬起头,“警察同志,我真的没见过被骗的人。一个都没见过。”杨警官后来在碰头会上复述这段,说:“他说的可能是实话。这条链上每个人都‘没见过’被骗的人。许凯没见过,码农没见过,OTC商家没见过。伤害被链条切成了片,每一片都小得让人心安理得。”腹诽:这是新链条最毒的地方。以前的骗子,脸对着受害者,要道歉也好,要抵赖也好,总归是人和人。现在一条链上二十双手,没有一双手摸过受害者的眼泪。没见过,就不信有。“所以对账要一直对到底。”林野说,“每一片都得有人认领。链条切碎了伤害,我们就把链条接起来审,审成一个完整的案子。让链条上的每一双手,最后都在同一份判决书上看见同一个人——那个被骗的人。”水房端了,码农场端了。但柜机只是断了一条腿。“腿断了会长。”孙斌说,“码农场这种东西,端一批,下个月又冒一批,成本太低了。”“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腿。”林野看着白板上那个自动售货机的草图,“是让机器收不到钱。钱到不了机器手里,机器就是一堆代码。孙斌,下一步,钓它收钱的路。”##第722章钓机器人钓法是孙斌设计的,经侦和许文原那头都过了手续。原理不复杂:水房端掉之前,经侦已经控制了三个给柜机供过款的场外商家账户。现在,这三个账户“恢复营业”,暗地里由经侦接管。柜机要提现,账目往来还在老路上,就等于把钱存进了我们看着的抽屉。十五天,柜机三次提现,总共折合人民币二百一十万。三次提现的资金,链上拆分、跨链、再汇聚,最后落在四个接收集群上。四个集群的归集地址,孙斌比对了一个旧库——殷怀谷案、龙贵案沉淀下来的资金指纹库。“命中。”他把比对结果投上屏的时候,特意停了两秒。“四个集群的底层归集架构,跟F点当年那套通道,是同源架构。不是同一批钱包,是同一套图纸。地址生成规则、找零逻辑、归集周期,一模一样。”“F点不是走了吗?”赵雷皱眉。“人走了。”孙斌说,“两种可能。要么他的技术团队散了,图纸流落出去被人捡了。要么,”他看向林野。“要么图纸没流落,是铺面转租了。”林野在白板前站了很久。腹诽:料王死了,铺子被人捡了。F点走了,图纸被人捡了。这条街上,房东可以换,租客可以换,连规矩都可以换,唯独一样东西换不掉:基础设施。谁掌握了管道,谁就永远有生意。贼来贼往,管道不倒。他把这个判断报了上去。跨境那头,许文原回了传真,一句话:“图纸来源若坐实,性质从‘继承’变‘授权’。需要链上归集地址与F点旧通道的重叠证明,你们能做吗?”“能。”孙斌说,“给我两个星期。”两个星期后,重叠证明做出来了:四个集群里有十一个地址,F点离境前使用过。时间线上,F点走后第四十天,这十一个地址重新激活。结论写进报告只有一行字:**“铺面易主,钥匙未换。”**#第102章##第723章转运点岩温叫那四个被诱骗出去的人,五月底,有了确切的消息。第一个,李扎妥,芒回村的。联合工作组通过边境那头的熟人渠道核实,他没进主园区,卡在转运点,转运点是园区外围的中转站,管吃不管钱,等人凑批、等路线通。工作组的劝返信,通过一个已经回国配合调查的转运点炊事员,辗转递了进去。信是林野起草的,不提追责,不提重罚,就写了三件事:他娘的降压药换没换;村里给他留的那半亩地,今年他爹种上了;以及一句:“回来的路,海关那边有人接,名字留了。”李扎妥回来了。六月九号,从口岸入境,人瘦了十五斤,见到他爹,没哭,先问了一句:“地里的活,我爹干得动吗?”第二个,另一个进过“数据组”外围的,姓刀,回不来了,但递出了消息。他通过一次放风时的公用电话,给家里说了个方位,工作组据此更新了航线图。人还在里面,案子挂着,账记着。第三个消息,不是好消息。记忆台账的登记人之一,一个从园区逃回来的姑娘,玉罕叫,六月接到一个电话。电话里的人叫得出她在园区用过的化名,说得出她“欠着”园区一笔“路费”,两万八,让她“还”,否则“知道你家在哪”。玉罕叫吓得三天没出门。杨警官带人上门,先把人护住,再查电话,虚拟号,境外落地。查到这里,工作室的气氛沉下来。杨警官把四百多人的记忆台账从头验了一遍——物理隔离没有破,密钥没有动过,台账没人碰过。泄的不是台账。“泄的是她的旧账。”杨警官说,“园区对每个逃走的人,都记着一笔‘债’。这笔债在他们那边的账上,我们这边看不见。他们现在缺钱、缺人、缺信誉,就开始收旧账——收不回钱,就收恐惧。”腹诽:债这个东西,跟着人走。人逃回境内,债留在那边的账本上,隔着一条边境线朝这边伸手。我们的墙挡得住人,挡不住一笔账。要挡账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把他们的账本变成我们的证据。“从今天起。”林野说,“记忆台账加一栏:**离园债务**。每个回来的人,在园区欠了什么账、经谁的手、怎么说的,全部登记。登记不是为了让任何人还钱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是为了将来有一天,把这本账,原样摔到他们面前,告诉他们:你们记的每一笔,我们都有存根。”##第724章段工刀某递出的消息里,有一个称呼,被工作组标了红。“数据组”现在的管事,化名“段工”。二十出头,境内口音,懂系统,会搭库,园区挨打之后,是他把数据组从“楼里”拆成了“地上”,抽水房的那套架构,图纸就是他出的。刀某记性好,记住了几个细节:段工左腕有烫伤疤;讲电话爱用“对账”这个词;有一回喝多了,说“我本来是在家里敲代码的,工资四千五”。孙斌拿着这三个细节,反查省内。范围先框死的:二十到二十五岁,计算机相关专业,近两年出境记录异常,或者断崖式失业。筛出二百一十七人。第二层:会搭库、做过数据运维的,三十一人。第三层:左腕烫伤,能查到就医记录的,两人。第一个人,排除了,烫伤是工伤,现在在本市送外卖,系统后台有他每周的跑单记录。第二个人,孙斌把档案调出来,看了很久,才把屏幕转过来。“段云飞。二十三。某职业技术学院软件技术专业,毕业进了一家外包公司,做政务系统运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云捷信息。”屋里静了。和许凯,同一家公司。“他比许凯早入职一年。”孙斌往下翻,“去年二月辞职。辞职原因,人事备注写着:‘本人称赴境外创业。’出境记录,去年三月,从口岸出去。之后没有回国记录。”“一家公司,两个月里,出了两个卖数据的。”赵雷的声音发闷,“这公司招人是按什么标准招的?”“按最便宜的标准。”林野说,“这不是公司的问题,孙斌,你把两个人的入职时间线再捋一遍,重点查一件事——他们入职时的‘带教师傅’是谁。”孙斌查了三天。查出来的结果,让整个专案组把云捷信息的案卷重新翻开了。许凯和段云飞,入职时带教的是同一个人。这个人两年前离职,去向:出境。而这个人当年在云捷信息的岗位,是**权限管理员**,全省政务云所有运维账号的开通、回收、日志归档,都过他的手。腹诽:不是巧合。是下钩。把人安排进最便宜、最累、最没前途的岗位上,教他手艺,让他看清“没人查”的每一个角落,然后等着。等他自己烂掉,或者等一个指令。钓场比赛了三年,我们盯着水面上的大鱼,忘了水下有人一直在撒饵。#第103章##第725章家书段云飞的家,在勐仑县城边缘,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,一楼是母亲开的小卖部。他还有个姐姐,段云朵,在县医院做护士。杨警官先去了两次,都以“出境人员家属走访”的名义,没露底。摸清的情况是:母亲只知道儿子“去泰国做跨境电商”,每月往家里打钱,三千、五千不等,打给姐姐的卡。母亲用这些钱把小卖部重新装修了,还给他留着一间房,床单每月晒。段云朵知道的不多,但知道的比母亲多——去年十一月,哥哥打过一次电话,声音不对,说“姐,有一笔钱你先别动,放你卡里,别取”。那笔钱,一万八。从此再没提过。第三 次,正式谈。林野和杨警官一起去的。小卖部的里屋,一张方桌,四杯茶。林野把话说得很平:“我们不是来抓你家人的。段云飞在境外的身份,我们已经掌握。我们今天来,是想让他知道两件事。”他把两份材料放在桌上。第一份,是那笔一万八的资金流向,洗过三层,源头是三笔诈骗款,其中一笔,受害人是个六十一岁的边民,被骗走了准备做白内障手术的钱。“他打回来的每一分钱,都是这么来的。冻结是迟早的事。今天没冻,是想让他姐姐自己决定:这钱,是要,还是退。”第二份材料,是一张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:**“回来的路,口岸有人接。接的人叫什么,什么时候到,你说了算。”**段云朵盯着那两份材料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一直按在围裙上,按得指节发白。最后她开口,问的第一个问题是:“我妈那儿,怎么交代?”林野说:“就说你在深圳谈成了项目,公司外派,回国述职。这个谎,能撑到他进家门。”段云朵点点头,站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,又停下。“警官认识的人多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“能不能带一句话给我弟。”杨警官说:“你说。”“妈把他的床单,每个月都晒。”她说完就进了里屋,没再出来。那天晚上,信写好了。杨警官念给林野听草稿,念到最后一段,是段云朵自己添的,不是劝,不是骂,就一句:**“你带教的老师叫什么名字,什么时候开始带你、给你发的工资,你好好想想,想清楚写信告诉我们。那是你的师傅,还是你的饵。”**##第726章回流回信,走了四十天。渠道是工作组在边境那头的一条老关系,一转三转,中间还断过两站。信回来的时候,信封被雨水泡过一角,字是段云飞的,写给姐姐的,专案组的人都在场,段云朵同意在场 reading。信不长。段云飞在信里承认了三件事。第一,他不是“创业”。他是被带教老师的一通电话钓出去的。“他说外面有个‘数据工作室’,缺个搭库的,月薪是我三倍。我到了才知道,‘库’里装的是名单。我想走,走不了。他们扣了我的证件,给我看了一份我自己签的‘借款协议’,八万,‘培训费’。姐,就是贾志明电视里说的那种债。我进门那天,债就签好了。”第二,“段工”是他,抽水房的图纸是他画的。“画的时候我就想,画得越干净,查起来越干净。我没敢想别的。”第三,也是最后一段,字写得很用力,笔迹划破了纸背:**“带教老师姓白。白工。我在他手下干了十一个月,他教我的每一样东西,后来都成了锁我的链子。你们问我那是师傅还是饵——我进去两年才想明白,饵不需要知道自己是饵。我也是到这边才听说,白工把这套‘运维下钩’的活,卖给了不止一家。他现在管这个叫‘渠道分销’。”**信的末尾,段云飞提出了回国的条件,只有一个:**“我要当着办案人员的面,把白工的‘分销’讲完。讲完之前,别动云捷信息剩下的任何一个人。动早了,这条线上所有人都会说他是因为我才被查的——到那天,境内就没有人肯替你们当证人了。”**腹诽:他到这一步,还在替办案的程序想。这两年在那种地方,他没烂掉,只是锈住了。锈住的锁,有救。换回来的人,七月底,从清水河口岸入境。遣返程序,边检、防疫、办案交接,一条线走完。段云飞跨过界碑那条线的时候,回头朝对面看了一眼,就一眼,然后跟着民警走。见到段云朵,姐弟俩都没哭。段云朵就说了一句:“床单晒着呢,回家。”段云飞点点头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问办案民警:“白工的线,什么时候动手?”#第104章##第727章影子中标段云飞的口供,讲了六天。讲到最后,牵出的不是人,是一套生意。白工的“渠道分销”,卖的不是数据,是**路径**。他手里握着当年做权限管理员时摸清的全省政务系统图:哪个州的云运维外包给了谁、哪家公司的账号常年不回收、哪个县的历史接口没封。他把这些路径打包成“方案”,卖给三类客户。第一类,卖给“柜机”这样的自动收货商——他们自己没能力摸清政务系统,买路径去下钩。第二类,卖给境内想“合规发财”的中介,帮人注册公司、承接“数据治理”小项目,项目本身假,权限通道真。第三类客户,段云飞的描述让整个碰头会安静了很久。**“第三类,买路径是为了‘护’。”段云飞说,“他们在系统里种了东西,种了很多年。他们最怕的不是查,是‘对账’。所以白工最新的产品,叫‘对账预警’,哪个县要启动对账、比对方案是什么、运维目录里挂了什么文件,三天内送到。买家有一家,出价最高,签的是年单。”**“哪一家?”杨警官问。段云飞摇头:“不知道名字。但我见过一笔他的‘定金’的走账备注。”备注,两个字母。孙斌把那两个字母的比对做了一晚上。次日一早,他把结果放上屏时,没说话,先调出了另一个文件,四月份,某县对账专项中,省审计协查发现的一个细节:该县三十一家承接政府信息化小项目的公司里,有九家公司的法人代表,全部查无实人,**身份证号合规、人不存在**。建档来源,全部是该县民生系统某历史运维通道。九个“影子法人”,注册了九家公司,两三年间,中标了该县大大小小十九个信息化项目,安防、网格、数据维护,全是小单,全是运维和“数据服务”性质的活。中标率,百分之百。“投标文件做得很像样。”孙斌说,“报价永远排第二低,恰好在合理区间。评委名单是随机的,他们没碰评委——不需要碰。九家互相陪标,谁中标都一样,钱最后走同一套水房。”林野走到白板前,把这条线画了出来。**名单→假人→公司→中标→项目权限→种更多的人。**一个闭环。腹诽:原来如此。偷名单不是目的,种假人不是目的,中标十九个小项目也不是目的。他们是在自建——偷来的名单造出假人,假人开出公司,公司中标拿到权限,权限再把更多的假人种进系统。贼偷门,是为了进去偷东西。这一拨人不是。**他们在自己造门。**造的门越多,将来“对账”查到的每一本假账,都长在他们自家的地基上,拆的时候,得连房子一起拆。“所以那家买‘对账预警’的年单客户,”林野慢慢地说,“不是在偷东西。他是在保护他造了多年的房子。”“房子是谁的?”赵雷问。“顺着九家公司的钱走。”林野说,“一级一级往上扒。扒到头,我猜能看见一样东西,一样我们追了三年的东西。”##第728章罗会计钱走了一个月,扒到了第五层。第五层上,坐着一个人。罗映秋,三十四岁,会计出身,注册会计师,履历干净:事务所干过七年,二〇二〇年回省城,先后在四家小公司做财务顾问。这四家公司,事后查明,全部是壳。真正让专案组所有人坐直的,是她的一条履历:二〇一九年,她曾在吴双全的知识产权代理公司,做过八个月的**项目财务外包**。“八个月。”杨警官翻着旧案卷,“吴双全案收网的时候,我们核过她的接触层级,她只见过吴双全两面,没碰过核心业务,当年没立她。放走了。”孙斌把罗映秋四年间的资金操作痕迹拉出来,越拉,屋里的安静越深。这个女人的手法,跟案卷里任何一个落网的都不一样。她不碰数据,不碰系统,不碰人。她只做一件事:**让九个影子法人名下的十九家公司,在所有监管报表上,看起来像正常的、微利的、甚至亏损的小企业。**报税,按时报,金额小到不起眼;社保,给每个“法人”都按最低基数缴着,缴了三年,从没断;年报,从不逾期;甚至给两家公司申请过“小微企业补贴”,还获批了,两万块。“她在给影子法人养信用。”孙斌说,“养到什么程度?其中一家公司,去年通过了某县的‘诚信企业’审核,进了政府采购的候选库。”腹诽:白工卖路径,段工画图纸,柜机收数据,都在水面下。唯独这个罗会计,把假人当真人养,一养四年,社保、报税、年检,一样不落。别人做局是搭戏台,唱完就拆。她做局,是**盖房子,办房产证,交物业费**。这个局里没有一笔钱是急的,没有一步棋是险的。四年前种下的假人,到今天才开始收,跟那个八年不卖名单的买家,是同一种耐心。“耐心的背后是钱。”林野说,“查她二〇二〇年回省城的启动资金。”查了。二十万,来源是她母亲的一笔“拆迁补偿”。再往源头查,那笔“补偿款”三年前从境外一个贸易公司账户汇入她母亲账户,贸易公司的注册地,孙斌查到那个地名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停了停。**注册地,新加坡。注册时间,F点离境前六个月。**#第105章##第729章收网收网定在九月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二。理由是杨警官提的:罗映秋的女儿六岁,开学第三周,刚适应幼儿园。孩子的事,办案的人一般不放在方案里写。杨警官写了,写在“行动时间选择依据”的最后一行。早上七点四十,罗映秋送完女儿,开车到公司楼下,她挂着“财务顾问”牌子的那家正经公司。她停好车,没急着上楼,坐在车里,像每天一样,先把手机里的三个记账APP对了一遍账。经侦的人敲车窗的时候,她没有慌。她把手机锁屏,摘下安全带,下车前说了一句:“等我一下,我把车窗升上,今天有雨。”收网同日,三市联动:九家影子公司冻结;白工在境外的三条“分销”收款通道,通过国际协作,断了源头;云捷信息全员排查,清理出的历史遗留权限账号,一百七十三个,当日全部回收。省里同日发文:**政务系统运维外包,权限账号“谁开通、谁负责、离职即回收”写入合同范本,日志保存期限从半年延长到三年。**许凯案判了,十个月,他当庭没上诉。宣判那天,他在被告席上问法援律师:“我以前那个岗位,现在还招人吗?”律师说不知道。罗映秋的审讯,杨警官主问。她比想象中配合,账目一笔笔讲,讲得像做年报汇报。讲到“为什么给假人缴社保”,她的回答被记进了笔录:“因为账要经得起查。局子可以做得假,账不能假——账一假,全盘就散了。”杨警官问她:“你知道那些假人的身份证,是从被偷的补助名单上来的吗?名单上有四万七千个真人,老人,孩子,被你们做成‘货’。”罗映秋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回答,笔录原文:“我知道名单是偷的。我不知道名单上是谁。这就是我做这一行的原因,**我做账,不做货。**”腹诽:听见没有。她给自己的定位,是账房,不是人贩子。这条链上每个人都这么想:许凯卖的是“日历”,码农租的是“码”,段工画的是“图纸”,罗会计记的是“账”。没有人做恶,恶是链条自己长出来的。可链条不会自己长。链条上每一环,都有名字。她在押解走的时候,经过走廊,忽然回头问杨警官一句:“我女儿今天开学第三周,”杨警官说:“有人接。放学你没去,老师会多留她二十分钟,她班主任知道情况,会当补习。”罗映秋看了她两秒,点了点头,走了。#第730章灯下十月,泼水节之后的边境小城,天高了下来。几件小事,记在工作室的日志上。李扎妥进了县里的职校,学的是农机维修,他自己挑的专业,说“地里总要有人修机器”。玉罕叫的“离园债”那笔两万八,专案组顺着登记追了下去,收债的虚拟号,其落地集群和“柜机”的重合度,又添了一条证据。债没还,收债的人先进了证据链。岩温叫的第三课讲完了。夜校结课那天,李姐发给他一个证书,帮扶点自己印的,标题是“反诈讲师(村级)”,落款盖的是县共青团的章。岩温叫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说:“我考电工证的时候,都没这么高兴。”周小满中考完,考上了县一中。杨警官把报名回执和学费减免的直退凭证,通过监狱渠道转给了料王。转达回来只有一句:“管教说,他听完,让同监室的人传阅了凭证,一个字没说。当天晚上他睡得很早。”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,店打烊后,孙斌的屏幕亮了。那个空白信道——F点的旧地址——几个月来第一次有消息进来。不是F点发的。是一段转发,转发的原信头来自一个更深的、从未登记过的路由。信很短:**“锁先生。铺子去年就盘出去了。买主没跟我讲价,付全款,USDT,我问他叫什么,他说‘铲子’。我说这行当有规矩,得记账。他说,他不做记账的生意,他只卖东西给记账的人——卖铲子,卖地图,卖‘谁在对账’的名单。锁先生,我把规矩带走,他把锄头留下了。往后挖土的人会越来越多,一茬一茬,割不完。你保重。——F。”**信道暗下去。工作室里,三个人看着那几行字。赵雷先开口:“卖铲子的。”孙斌查了一晚上,一无所获。铲子不留名,不留账,不留地址。它只出现在每一笔交易的背后——许凯的三十块,柜机的收货接口,白工的分销目录,罗会计的启动资金。追不到铲子。但用铲子的人,一个一个,都在账上。第二天早上,林野到店里,在白板上擦掉旧图,写下一行字:**《门》(第三期),卷三:卖铲子的人。**写完,他拧开保温杯,看了一眼窗外。初冬的雪,落地就化。街对面,服务站的灯亮着,李姐在里面整理新一期夜课的名册;米线店的蒸汽升起来,模糊了灯笼;小景趴在柜台上写作业,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纸,还是那三个字,笔画又沉稳了些,**照常营业**。林野喝了一口茶。腹诽:铲子会换,会换代,会越来越便宜。但有一点它算不过账来:铲子挖得越多,翻出来的土越多;土翻得越多,见光的地越多。它以为自己在卖工具,其实每一把卖出去的铲子,都在替我们挖它自己的坟。灯,亮着。对账的人,先上门了。
第93章
## 第731章 年单

罗映秋的账,审了二十六天。

审账的人换了三拨。不是她不配合,她配合得近乎职业,每一笔钱的时间、路径、名目,报得像宣读年报。但审到第二十天,纪委的同志发现问题了。

“她讲的每一层,都是她已经放弃的层。”纪委的同志把资金图摊在桌上,“九个影子公司,她全交了。十九个项目的走账,她也交了。但往上的第六层,那条每年出一次钱的线——她的讲述,到那儿就‘记不清’。”

“她在保一个人。”杨警官说。

“不是保。”林野翻着笔录,“是在履约。”

笔录里有线索。罗映秋交代,她每年十二月,要去一趟县城边上的“清和茶舍”,见一个人,两次,年初一次,年底一次。见面的内容她愿意讲:对账。她把十九家公司的报表全貌讲给对方听,对方把来年的“注意事项”讲给她。

“对方是谁?”

“邵总。”罗映秋说,“我只知道姓邵。茶舍是他包的,一下午。他付我的顾问费,不走公司,走他个人的卡,每年二十四万,分四笔,每笔六万,单笔都在大额监控线以下。”

“他跟你说过什么话,你还记得的?”

罗映秋想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,笔录员原样记了下来。

**“他说:账做干净,不是骗别人,是让查账的人省心。查账的人省心了,就不会深挖,大家的日子都长。”**

碰头会上,孙斌把“邵”这个姓氏,和第五层资金流的两个收付节点做了交叉。第三个交叉点上,跳出一个名字。

邵康年,五十四岁,康盛信通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。本地人,早年在县广播站干过机线员,九十年代下海,二〇〇二年注册康盛信通,做政府信息化集成。

孙斌把这家公司十九年的中标记录拉出来,投上屏的时候,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在看一份履历,一份太干净、太漫长的履历。

网格系统,三个县。雪亮工程的分包,两个市。政务云迁移的监理,一个州。安防、机房、运维、数据维护,全是小单、散单、长单。中标率不是百分之百,是百分之七十三,**这比百分之百更可怕**。百分之百是明的操纵,百分之七十三是熬出来的份额。

“十九年。”赵雷说,“许凯那种是一百二十块卖一条的小贼。这个人,”

“这个人在我们的地盘上,住了十九年。”林野说。

腹诽:我们查贼,习惯往暗处看。可有一种贼,早就搬进了亮处。他有办公室,办公室在政务新区;他有锦旗,锦旗上写着“情系民生”;他捐过两所小学,一座便桥,去年汛期,他的公司免费给三个乡镇修了应急通信。这样的人,你在招商引资会上给他递茶都排不上号。而他房子底下埋的东西,是十几年间,一格一格砌进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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